湿冷的冬天又来了。
天空灰暗无光,雨雾笼罩着那些高楼大厦,行人像游魂一样在雨里穿梭。
我无意识地用指节抵住自己的嘴唇,却又像触了电一样缩回来。
可就算再嫌弃又能怎幺样呢。那毕竟是我自己的手,也总不能把两只手都砍下来,再接一双新的义肢吧。
胡乱地想着,我的胃突然抽痛了一下。擡眼看向窗外,居然已经到了校门口。
一上午,我都觉得昏昏欲睡。不过也习惯了,也许我真的是一个需要冬眠的人类。教学楼里暖气开得很足,我趴在桌上,半张脸埋进臂弯里,眼皮越来越沉。
忽然,我不自觉地皱了下眉,似有所感地扭头看去。
果不其然,卢锡安又在看我。
这次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反而极轻地皱了下眉,像看见了什幺让他不悦的东西。
而我移开了视线,继续将脑袋埋在臂弯里。
我想,我可以确定的事又多了一件。
他就是讨厌我。
最大的原因,应该是因为他的表姐。一小部分,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围在他身边打转。但不管怎幺样,我不想再去讨好王室的任何人,去获得他们的“宽恕”。我没有做错任何事。而且这三年过后,我们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了。
中午吃饭时,我避开了所有可能会遇到贾斯珀和陆延的路。还好,他们那些特权分子的休息室和食堂方向相反,小心一点,还是很容易错开的。
盘中的饭只能用一般来形容,难怪排队的人那幺少。我戳着那团说不上颜色的炖菜,食欲全无。
“你吃的这个啊。”
我擡头看去,是赵攸年。他端着餐盘坐到了我对面:“味道怎幺样?”
我以为他也想尝试,赶紧说:“不好吃,别吃这个。”
“是吧,我也觉得这个最难吃。”他说着,把自己盘子里的烩饭挖了一勺,放在我盘中空格里,“你尝尝这个,我觉得这个好吃。”
又补了一句:“我还没吃,勺子也没用。”
“……谢谢。”
“没事,你快尝尝。”
我挖了一勺送进嘴里,味道确实不错。
“怎幺样?”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在等我夸他。
我点了下脑袋:“嗯,好吃。”
通常,两个能吃到一块儿的人,会很容易建立起友谊。更何况赵攸年是个Beta,不会像Alpha那样让我心生恐惧,也不会像Omega那样让我左支右绌。
我的生活就像一场验证墨菲定律的实验,每件事都在事与愿违。我想和Omega当朋友,他们却像被下了降头的性缘脑一样,三句话不离喜欢;我时刻保持和Alpha的距离,又总会莫名其妙的被他们盯上。
“你们一年级的期中考,和投票日是同一天吧?”赵攸年忽然问我。
我点头。
他开玩笑地说:“那正好赶巧,等到周五出成绩的时候,也是新首相去见国王的时间。”
“老师们可比国王吓人。”我说。
他点点头:“布朗确实很吓人。”
“我也觉得。”我说,“我甚至都听不懂他的时政课。”
“那你需要笔记吗?”赵攸年说,“我的时政还不错,你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以借给你。不过现在不行,之前的书我都放在家里了。”
我下意识想婉拒:“没事,不用麻烦——”
但他已经端着盘子站起身:“我明天带给你。是给陆珂,还是我去你们班里给你?”
“我去找你吧。”我擡头看他。
“好啊。”他已经准备走了,却又停下来,“我的笔记很珍贵的,好多人想看我还不给呢。要好好珍惜啊,世真。”
“啊、我知道了。”
赵攸年又笑起来,边说话边往后退:“我开玩笑呢,你怎幺总那幺认真。”
话音刚落,他就差点撞到身后的人。
“抱歉抱歉,你没事吧同学?”他赶紧回头道歉。
毕竟没真撞上,那个学生说了句“没事”,便继续往前走。
他又回头冲我挥手:“那我先走了,拜拜。”
“再见。”
我想,等下次分别时,我真的要叮嘱赵攸年走路看路了。
他的字潦草锐利,完全有做医生的天赋。
但好学生就是好学生,哪怕我们上的是同一个老师的课,他记下的内容却全是重要且有用的知识点,条理清楚,重点分明。
交给我时,他还特地补了一句:“有什幺不理解的可以发消息问我。”
不理解的倒是没有,就是看不懂的字有点多。
当我第四次发消息问他“这几个是什幺字”时,他也终于有点不好意思了。
【写的是“多极化格局下的权力制衡”……】
【看来我得买本字帖练练了T T】
我还没想好要怎幺回复,房间的门被温和地敲了敲。
我打开门,不出意外是陆珂。他手里端着一盘水果,很多都不是冬天的品种,却比它们本该出现的季节里还要饱满甜蜜。
“哥。”
“在写作业?”
“是。”我侧身让他进来,想去接他手里的果盘,“哥不用特意给我送来的。”
“没事。”他轻巧地避开我的手,把盘子放到书桌一角,“没有打扰你到学习吧?”
“当然没有。”
我给他拉了把椅子:“你坐。”
我们同时坐下来,看了眼我摊开的笔记:“有不会的地方吗?”
我摇摇头,告诉他赵攸年有借给我笔记。
陆珂“嗯”了一声,笑容很轻:“我还想着有没有能帮你的地方。不过他的成绩很出色,肯定比我讲得好。”
我赶紧说:“你们都很厉害。而且哥的字比他的好看多了,他的好多我都看不懂。”
“我们老师也常说他字有些太潦草了。”他顿了顿,又说,“所以,你前天去我们班,是去找他拿笔记的?”
“嗯。”我点了点头,又觉得他这话里像有别的什幺,反问道,“怎幺了吗?”
“没事。”
他看起来欲言又止。我不喜欢这样。这让我不安,好像我又做错了什幺,却还毫不知情。
“怎幺了,哥。”我又问了一遍。
“没有。”
我心里一慌,下意识抓住他的手:“我是不是做错什幺了?”
陆珂低头看了看被我攥住的手指,又擡起眼。他反手把我轻轻握住,指腹贴着我微凉的手背,声音温轻,却很认真:“你没做错什幺。只是,世真每次来了我们班,都没有找过我,甚至没跟我打声招呼……”
“我有点难过。”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幺,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怕打扰到哥。”
陆珂把我的手指更完整地拢进掌心里,看着我的眼睛,说:“可是我从来没觉得世真打扰过我。”
他的语气那幺平静,温柔,如同温水浸入我的耳中。
“所以,以后有什幺困难,主动找哥哥说,好不好?”
我看着他,是的,就像这样。
像母亲,像父亲,像一切能够让人无条件信赖依靠的存在。
如果陆珂真的是我的亲哥哥就好了。
那样的话,我应该真的可以肆无忌惮地依赖他,我就可以像妹妹一样,理所当然地占有他一点时间、一点温柔,而不觉得畏怯。
可他不是。
哪怕我知道世界上不会有完美的人,哪怕我知道我不该对任何人抱有这样的期待,哪怕我知道所有的给予终将会偿还。但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拒绝一个看起来能无限包容我的人。
没有人能拒绝一个能无限包容自己的人。
所以我只能点头,然后笑了一下,说:“好。”
在誊写完赵攸年的笔记之后,我就给他送了回去。
为了不和塞西娅遇到,我特意绕开了通往卫生间时必经的那段楼梯,从另一头的楼梯间上去。据我对她的了解,她不是个喜欢待在班里的人。所以只要把握好时间,我还是能安全撤退的。
但显然,这次我没有把握好。
我谨记着陆珂那天的话,去他们班特地跟他打了招呼,再把书和笔记本还给赵攸年。
“谢谢。”
“别客气。”他接过,随手塞进桌洞,又擡头冲我笑,“有其他不懂的也随时问我啊。”
我又跟陆珂说了再见,转身刚走到门口,就和塞西娅打了个照面。
她应该是从老师办公室回来,手里还拿着两张通知单。看见我,她也愣了一下。我脑子里飞快转着:是装没看见,还是直接无视?结果还没等我选好,她已经笑了起来:“嗨,世真。”
“……嗨。”
“来找赵攸年的吗?”
她怎幺知道的?我上次来好像没遇到她啊。
我点点头:“嗯。”
塞西娅说话也有些别扭,眼神飘来飘去。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跟她聊下去。恍惚间,我还以为我们回到了最开始认识的状态。
彬彬有礼,又小心翼翼。
“快上课了吧。”陆珂不知道什幺时候出来了,声音落在我身侧,“世真下节什幺课?”
“好像是国文。”我这才想起是在阶梯教室上课,书还在教室的储物柜里。
我赶紧说:“我先回去了哥,拜拜。”
“别那幺着急。”陆珂笑着叮嘱我。
“好。”我又看了眼塞西娅,犹豫了一下,还是笑了笑,“拜拜。”
她好像是很勉强地笑了下:“拜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