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沈朝野的家长会,沈今棠迟到了将近半小时。
章敬尧在下班前堵在她办公室门口,拿着一份浙江环评的补充材料让她签字。她翻了两页,发现附件里有一份环保厅新出的水源保护区勘定草案,涉及云上在浙江那两块地的边界调整。草案日期是上周五,但她今天才看到。
“这份草案什幺时候到的?”她问章敬尧。
“今天下午。环保厅直接发到集团邮箱,没抄送您。发件人是周望川的秘书。”
周望川。浙江省环保厅厅长。
宋执渊在北京打了招呼,周望川开始还人情了。
她把文件合上签了字,让章敬尧先整理一份勘定边界的地块对比图下周上会讨论,然后拿起外套和车钥匙匆忙赶往学校。
到学校时,班会已经开始。她站在后门玻璃外看进去。陆老师在台上讲,沈朝野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支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眼睛却在瞟门口。
她推门进去,在后排坐下。他看见她,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别开脸。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西装,里面是浅灰高领,耳上还是那对小珍珠。陆老师眼尖,立刻点到她:“朝野姐姐来了。”她微微点头,没说话。全班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又飞快地收回去。她知道那些目光是什幺意思。她也早习惯了。
班会结束,自由交流。陆老师特意走过来,说朝野这学期好了很多,数学竞赛拿了名次,物理还差一点,但人稳了。沈今棠听着,不时应一声。等人都散得差不多,沈朝野才从后门走出来,手插在校服兜里,靠在墙边。
“你刚才一直在看门口。”她走过去。
“没有,在玩手机。”他说。
“手机拿反了。”她指了指。
他低头一看,面无表情,把手机一转,说:“在回消息。”
他们并肩往外走。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白,像一群扑着翅膀的灰蝶。
她在前,他错后半步,仿佛两个不太熟的姐弟。其实他们就是不太熟的姐弟。
“物理还差点?”她问。
“下次不会。”
“行。那这周来办公室,我帮你把电磁学那部分捋一捋。”
他偏头看她:“你物理比我好?”
“试试就知道了。”她说。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贴到唇角,她没去拂。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
走到校门口,他忽然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成绩单,递过去:“要签字。”
她接过,借着门卫室的灯扫了眼分数,在右下角签下名字。“物理是得补补。”她递回去。
他没接,反而说:“你还没写日期。”
她笑了下,拿起笔补了日期。他这才把成绩单折好,塞回书包。夜风更大了些,把两个人的影子吹得很长,交叠着。她站在车前,说:“走,送你回酒店。”
他顿了顿,没拒绝。车开动时,他偏头看窗外,玻璃上印着她的侧脸。
她大概知道他在看,但没说话。街灯一盏一盏从她脸上滑过去。车厢里很静,只有风擦过车身的声音。
他忽然开口:“你今晚还有会吗?”
“怎幺了。”
“随便问问。”
“没有。约了人吃饭。”她说,语气平平。
他不再说话,只把脸转向窗外。
车在夜色里开得很稳,像把这一整天,都慢慢碾平,压进一页即将翻过去的日历里。而有些事,已经在这一页上,落下了很深的印。
对沈今棠来说,沈朝野这个人,是她捡回来的一张牌。牌面冷,难读。可他要的,也不过是被人放在近处。她放了。
至于他会怎幺长,能长成什幺,她等着看。她有耐心。一直有。
“你手好些了吗。”等红灯时,她忽然问。
他动了动手指,说:“没事。”
“我那儿有药膏,到酒店给你。”
他没说话。过了几秒,低低“嗯”了一声。
车继续往前走。夜还很长,上海还没睡。他们各自坐着,像两个刚刚找到同一条路的人,谁也没去看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