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伦敦，UCL的学生公寓。
江砺，那时他还叫江大伟，站在前台，手里是一份逾期通知。房租欠了快一周。奖学金汇款卡在中转行，最快也要下周才到。他银行卡里只剩二十三镑。不够付房租，不够吃饭，不够坐地铁去参加下周的面试。
前台的印度女人语速很快，口音很重。他听不太懂，但他知道她的意思：今天不付，明天搬走。
他攥着那张通知，站在黄色灯光下。指节泛白。耳朵发烫。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小片。那种难堪，不是穷本身。是穷把你按在所有人面前，硬生生撕开你的无能为力。
公寓大厅的另一侧是休息区，几个等朋友的学生坐在灰沙发上。他余光扫到一个人。黑风衣，长头发，膝上一本书。他记得她。商学院最出名的中国学生，沈今棠。拿了顶级私募的offer，父亲是国内地产商。
他之前在商学院的走廊里见过她几次，身边总是跟着一群人。她从来不认识他。他们之间隔着整个UCL最宽的社交鸿沟，她是天之骄女，他是连房租都付不起的穷鬼。
他和前台的争执还在继续。他开始用中文自言自语。就在那时候，身后一个声音用英语问了一句什幺。他回头。
她站在他身后。这是她第一次离他那幺近。大厅的灯光昏黄，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亮得极静。她比他想的高，穿着平底鞋，几乎与他平视。
他闻到她身上极淡的栀子花香，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上海兴国路弄堂里夏天的味道，和她住的酒店房间里那盆铁线蕨一样，是她在伦敦最想念的东西。
她问他，是不是中国人。他点头。她问，差多少。他说了个数字，又说下周奖学金到账，只是转账延迟。
她看了他两秒，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支票簿。深绿封皮，烫金logo。她靠在前台的高脚桌边，写了几行字。手腕悬着，落笔干净利落。
她把支票撕下来，递给他。那张纸不厚，却像有千钧。他低头看。金额刚好够付清欠下的房租，和接下来一个月的生活。
他人生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支票。教科书里有，投行案例里有，可他从来没摸过。从来没有人当着他的面，签下一个名字，然后告诉他：拿去，不用还。
她的签名在右下角。沈今棠。
他说会还。她说不用。都是中国人。然后她走了。她的朋友来了，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生，拎着两杯咖啡。
那是周聿白。牛津法律系，华人圈子里无人不知。父亲是某家顶级买方基金的MD，母亲是魔术圈律所的合伙人。他和她站在一起的时候，所有人都说这两个人像从财经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他之前也觉得他们很配。但现在他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第一次觉得他配不上她。
她太好了，需要一个把她的名字刻进骨头里的人。
那张支票是他一切梦想的起点。他后来没有兑现。钱是借钱凑上的。
支票他锁进一个铁盒，和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毕业，进投行，做VP，回国，去券商。他的每一步都沿着一条她不知道的轨迹走。他只是想，有一天，他要站在她面前，不靠那张支票，也能叫她记住他的名字。
他梦想着那一天。
面试后第三天，HR打来电话。说恭喜他，沈总决定录用。下周一入职。
他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打开抽屉，把那只铁盒翻出来。
支票已经泛黄。她的签名还清晰。沈今棠。三个字，像三粒很小的、发烫的火星，落在他掌心。他合上盖子。
沈今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