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学,工作内容比想象中多。常如忙得脚跟不沾地,好在系里配了个助教替她分担了一部分文书工作,否则光是那堆留学生档案就够她焦头烂额。
她左手抱着一沓厚厚的资料册,右手拇指在手机屏幕上飞速滑动,一条一条回消息。
不是所有韩国交换生都会中文,大小事都要找她。宿舍热水器怎幺调温度,选课系统验证码收不到,甚至连食堂哪家窗口辣不辣都要问一遍。
等最后一条消息敲完发送键,大厅里的人流终于松动下来。她刚舒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喝口水,一个男声就从面前传了过来。
“常老师,我是李叙旼。报到都完成了,没有问题。”
中文发音不算标准,声调微微发飘。
常如擡头,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是之前在操场上远远见过的那个人。
如今站在面前细看,面容干净清俊,眼瞳漆黑,睫毛纤长,一头柔和的栗发,嘴角边落着一颗小小的痣,还真是个难得的帅哥。
而且,他是这批交换生里,第一个主动用中文和她说话的人。
她眉眼弯起来,语气轻快:“我知道你,报名表我翻过,你中文很好。”
李叙旼抿着嘴角,连带着那颗小痣也扬起弧度,声音温和:“谢谢,我爸爸是中国人,所以会说一些。以后有不懂的地方,会麻烦老师。”
他说话很慢,声调时不时跑偏,带着一种软糯的异国口音,却意外地让人听着舒服。
常如笑着点头,刚准备再说点什幺,旁边一个韩国女生已经举着手机冲过来,用韩语急急喊着她的名字问宿舍报修的事。她只能匆匆对李叙旼丢下一句“有问题随时来找我”,便转身重新扎进人群里。
李叙旼停在原地,目光静静追着她穿梭的身影。她个子不高,混在一群学生中间,几步就被淹没了,只露出头顶那个小揪揪一晃一晃的。
他指尖轻轻动了下,垂下眼。
真的很可爱……
那天在操场远远扫到一眼时冒出的念头,此刻又翻上来。
迎新折腾到黄昏,夕阳把教学楼外墙染成一片橘红,大厅终于彻底空了。助教收拾完纸质档案,打完招呼先走了,剩常如一个人蹲在地上,收散落的新生手册。
她的指尖刚触到底下那本的边角,余光里忽然落下一道影子。
侧过头,李叙旼不知什幺时候折返了回来,手里握着一瓶冰美式,便利店里最普通的那种包装,瓶壁凝着一层水珠。
他没出声,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等她站起来,才上前一步。
“老师,辛苦了。”
常如有些意外,擡头看他:“你怎幺还没回宿舍?”
“同伴们都去食堂逛了,我留下来,想跟老师确认一件事。”
李叙旼将冰美式轻轻递到她手里。
“天气还很热,忙了一下午,喝点水吧。”
常如对不熟的人下意识想推辞,对方却微微擡手:“只是普通的饮料,没有别的意思。在韩国,帮辛苦的人带一杯冰水或美式,是很平常的事。”
这话常如倒是信的,她在韩国待了那幺多年,这种习惯太熟了。她便不再推辞,道谢接了过来。
“你要确认什幺事?”
李叙旼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校园通行须知纸,指尖点在末尾的紧急联系人栏,神情认真:“我看了手册,校内紧急问题可以联系助教。但我的中文读写还不太好,很多校园通知和临时调整,怕跟不上。”
他停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
“其他同学会经常麻烦你,我不想每次都跑办公室打扰,能不能……加一个联系方式?”
常如没怎幺犹豫就点了头:“可以,工作相关的问题,随时找我。”
她掏出手机,调出二维码。
“我微信主要对接交换生的事,看到消息都会及时回。”
李叙旼立刻拿出手机,指尖却在屏幕上顿了半秒。
“怎幺了?”
“我……还不太习惯微信。”
他耳尖微微泛红,有点不好意思地轻笑一声。
“在韩国一直用KakaoTalk,刚来几天,连扫码加好友的界面都找了好久。”
常如闻言唇角微扬,主动往前凑了半步,擡手轻轻点开他手机屏幕上的二维码入口。
“这里,点开这个图标就可以扫。”
她说话时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靠得很近,发梢几乎扫到他的手腕。
夕阳从她身后斜斜照过来,把她指尖的影子投在他的屏幕上,动作轻柔,像猫尾巴尖扫过皮肤。
李叙旼垂着眼,目光落在她白皙的指节上,指纹贴着他的屏幕划动,留下短短一道温热的痕迹。他心跳慢了半拍,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然后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扫码,发送申请,一气呵成。
常如很快点了通过,顺手给他改了个备注:【交换生-李叙旼】。
李叙旼看着聊天列表里新出现的小小头像,眼底浮起笑意,把手机收进口袋。
“以后学业、生活上有不懂的地方,就麻烦老师了,我不会随便发消息打扰你工作的。”
常如被他这种一本正经的保证逗笑了:“没关系,本职工作而已。刚来不习惯很正常,慢慢就好了。”
两人并肩走出大厅,走廊里的灯刚亮起来,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傍晚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掀起她衬衫的下摆和几缕未束起的发丝。
常如伸手拨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指节擦过耳廓,露出一截干净白皙的颈线。
李叙旼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在那截颈线上停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专心盯着脚下的地砖缝。
快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放慢脚步,偏过头看向身侧那个小巧的身影,极其坦诚地开口:“老师,你真的看起来好可爱。”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
常如脚步顿住,侧过脸看他,眼神微妙。
李叙旼瞬间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摆手,急急补救:“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小小的、软软的,很可爱,像我家的……”
话说一半,他猛地闭上嘴,像嘴里含了颗烫石子,吐也不是咽也不是,耳根一路烧到脖子根,就差把“完蛋了”三个字写在脑门上。
常如看着他这副笨拙的样子,没忍住笑出声:“像什幺?”
她知道这种清澈大学生在别扭什幺,刚出国的新鲜劲儿还没散,逮谁都像救命稻草,谈不上什幺好感不好感的。她当然不会自作多情,但这小孩儿逗起来是真的好玩。
李叙旼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声音闷闷的:“像丹智……我家的猫。我很喜欢它,但没办法带它来上学。”
常如对他这个回答挺满意,点点头,连眼睛都弯了:“丹智是什幺品种的猫?”
“起司猫。”
常如刚想接话,却见他看着她,嘴巴微张,像还有什幺话堵在喉咙口。
他看着她,耳尖还是红的,但还是说了出来:“丹智是矮脚起司。”
“……你专门强调这个干什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