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1火葬场2

阿香在警局的长椅上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看见谭巧音站在角落里,头巾摘了,长发散了。Sherry靠在另一面墙上,抱着手臂。

阿香的酒醒了大半:“你们干嘛。”

Sherry朝谭巧音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这位修女非要带你走,我说等酒醒了再说。”

阿香站起来走到她面前:“Sherry,今晚谢谢你。”

Sherry看着她,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谭巧音。“你自己能行?”

阿香点了点头,Sherry把她歪掉的衣领正了正,转身走了。

阿香走到谭巧音面前站定。修女擡起头看她,眼眶红红的,嘴角抿得很紧,没了平时的端庄,像受了什幺天大的委屈。

阿香叹了口气:“你昨晚怎幺不回去?”

接你。

“接我?回哪?教堂?”

谭巧音沉默了,阿香转身往外走,谭巧音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走出警局门口,凌晨的风灌进来,阿香把衣领拢了拢。

她听见身后的脚步静了一下,一只手从后面拉住她的手腕。她回过头,谭巧音的修女袍被风吹得猎猎响。

她用指尖在阿香掌心里写字,写两笔就看一眼她,那个字写完,阿香的手轻轻颤了一下,是“疼”字。

“疼,很疼。”谭巧音看着她的脸用口型做了这几个字后,往阿香走了一步,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腰上,整个人轻轻地靠进她怀里。

她身子软了下来,依偎着阿香。头贴在阿香的肩窝里,修女袍的领口蹭着阿香的下巴。

如此。阿香浑身僵住,手臂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忽然,腰间的软肉被轻轻掐了一下,力道很轻,似在撒娇,又似泄愤。

阿香低下头看着她,这个女人从来没有这样过。这个当年能把整条街骂得不敢擡头的八姑,这个跪在祭台前脊背挺得比谁都直的修女,现在安安静静靠在她怀里,连呼吸是轻轻的。

“还敢躲吗?”阿香哑着嗓子问。

谭巧音在她怀里摇了摇头。

“以前骂遍整条街的八姑,现在连个Sherry都吵不过?”

女人作势又要掐,阿香没躲。可指尖碰到腰侧时,那个掐又软了下去,轻轻蹭了蹭,就收了回去。她重新把脸埋回阿香肩窝,一副认栽的样子。

正好有出租车停在路边,阿香扶着她走过去,拉开车门,擡手护在车顶。

谭巧音弯着腰坐进去,心里软塌塌的,正想擡眼给她一个含情脉脉的眼神,车门“嘭”地一声关上了。

阿香站在车外,冲她狡黠一笑,朗声说:“能说话了,再来找我。”

她转头对司机说:“麻烦,圣心教堂。”

车缓缓启动,谭巧音趴在车窗边,看着那个站在路灯下的人笑着朝她挥手,嘴里还喊着:

“拜拜,修女姐姐!”

阿香推开公寓门时,苏念安正坐在沙发上喝咖啡。听见动静擡头,就看见她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子,身上混着烟味和酒气,眼角还留着点没卸干净的淡妆。

苏念安抱起手臂,挑眉笑:“行啊凌大记者,彻夜不归,花天酒地到天亮。”

阿香换上拖鞋走过来,把自己摔进沙发里,闭上眼睛:“昨晚谭巧音来夜总会找我。闹到警局去了。”

苏念安的眉毛挑了起来,阿香三言两语讲完了经过:穿修女袍闯丽池、和Sherry僵持、被差人带回警局,最后在门口靠在她怀里示弱。

“你谭姐姐终于回头了!”

讲到一半,苏念安已经从沙发上坐直了,眼睛亮得发光:“你谭姐姐终于回头了!”

她激动地拍了下沙发靠垫:“那你还愣着?人家都追到夜总会门口了,你倒好,直接把人塞回教堂,还说什幺‘能说话了再来找我’。你这是追妻还是拒妻啊?”

她学着阿香以前的语气:“以前谁说‘我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等谭巧音’?现在人来了,你不赶紧抱住,从此过上好日子?”

“不急。”

阿香睁开眼,望着天花板:“苏念安,我等了她太久了。从十三岁等到现在,一直都是我主动,一直都是我追上去,一直都是我在原地等她回头。我等够了。”

“我要的不是她一时心软回头。我要的是她彻底想清楚,排除万难,坚定地、永远地,只选我。”

她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沙发套:“我怕了。怕她这次回头,下次遇上事又躲。”

“所以,我会用尽所有手段,把她教成永远离不开我的样子。”

苏念安说:“凌大人,你好狠啊。要是,她又跑了,你打算怎幺办?”

“那就把她找回来。”阿香扯了扯嘴角,带着点自嘲的狠劲:“关起来,让她永远也逃不掉。”

苏念安打了个冷战:“起鸡皮了!我说凌大人,你这占有欲也太强了。阿敏知道你这样吗?她吃这一套?”

阿香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她早就不喜欢我了。”她站起来在苏念安肩上拍了两下。“有些东西,想要就自己去争取。”

苏念安愣了愣,刚要反驳,阿香已经转身进了浴室。

阿香洗完澡,从卧室里拿出一卷图纸在茶几上摊开。

这是西关大院的建筑图纸,她请建筑师帮她按原样还原的。她们一起去过实地考察,根据记忆和改良巧思重新设计,图纸上标了密密麻麻的施工批注。

她每天都会看看这张图纸,想着谭巧音站在大院上骂鸡公福的样子。

*

教堂里,谭巧音把修女袍、头巾、圣带、十字架,一件一件摆得整整齐齐,放在会长修女面前。指尖碰到那条绣着十字的圣带时,停住了。

它陪了她八年。是她从废墟里爬出来时,唯一的体面,也是她无数个睡不着的夜里,攥在手里的念想。

空袭炸平了半条街,她被会长修女从瓦砾里抱出来,以为这辈子只剩赎罪一条路。

可现在,她不想赎了。

她想去找她的姑娘。

会长轻声说:“想清楚了?出了这道门,誓愿就破了,再不能回头。”

谭巧音沉默了很久,眼前闪过夜总会里阿香笑着和别人跳舞的样子,想到警局门口她靠在自己怀里的温度,还有无数个梦见她的深夜。

她闭上眼,指尖按在圣带上,用力推了过去。

她对着圣像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提着藤箱在教堂里走了最后一圈,后院的石榴树、厨房的案板、经堂的跪垫,每一处都看过。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教堂的大门。

阳光落在脸上,有点晃眼。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名片,指尖在“Dr.   Chen   心理学治疗师”几个字上摸了摸。

谭巧音在诊所门口确认了两遍,才推开门走进去。

Dr.   Chen看见她并不意外,递了张表格让她填:“凌小姐之前已经跟我讲过大致情况。你的失声是创伤性的,声带本身没有问题,根源在心理。本质上是大脑的保护机制,太痛苦的事承受不住,就暂时关掉了说话的功能。”

她停顿了一下:“但这个保护持续得太久了,九年了”

谭巧音低下头。

“我们今天不做太多。”Dr.   Chen把一张纸和一支笔推到谭巧音面前:“来写你自己吧。”

她拿起笔,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推回来。

1937   广州

Dr.   Chen点了点头:“你记得你最后的声音吗?”

谭巧音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说了什幺?”

−不要去

“为什幺?”

−因为危险

“接下来发生了什幺?”

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晕开一小团。她想起轰炸那天,眼前炸开的火光,还有那对母女在她面前瞬间消散的身影。指尖开始微微发抖。

“好。我们今天就到这里。”

谭巧音擡起头,眼神里有一丝不解,这才过了不到二十分钟。

“你来了,你写下了这件事,这就是第一次治疗的全部。”Dr.   Chen语气很温和,“你不需要逼自己一步走到终点。下周同一时间来就好。治疗不是考试,不用做到满分才能来。你只要来,就够了。”

谭巧音轻轻点了点头。

临走前,她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写的“咏音”两个字,想了想,用笔划了两道横线。

横线底下,她一笔一画,写下了三个字:

谭巧音。

*

下午,她提着藤箱,站在了阿香公寓的楼下。

在门口站了很久。上去又下来,下来又上去,藤箱的提手都被捏得发暖。

阿香还在生气吗?自己会来得太晚吗?

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她还下意识往柱子后面躲了躲。

最后咬咬牙,深吸一口气,擡起手,敲了三下门。

开门的是张敏。

看见她,张敏愣了一下,随即转头朝客厅里喊:“阿香,咏音修女来了。”

谭巧音往里扫了一眼,看见阿香的身影从卧室走出来。她心里一沉,指尖攥紧了藤箱的提手,第一反应是逃。

等阿香走到门口,她擡起手,比了个手语,语气带着点生疏的客气:对不起,打扰你们了。

比完,她转身就往楼梯口走。

苏念安从厨房探出头来:“谁来了?怎幺又走了?”

阿敏耸了耸肩。

阿香眉头皱了一下,立刻追了出去。谭巧音站在楼梯口,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

“谭巧音。”

她脚步顿住,没回头。

“来了就走?”阿香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说嫁给别人的是你,现在找上门又跑的也是你。谭八姑什幺时候变得这幺没担当了。”

她听着话里的刺,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她擡着手,比得又快又急:

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抱歉。

阿香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微微发抖的下颌线,心下一软,差点就伸手把人抱进怀里,可还是忍住了。

“二人世界?”阿香嗤了一声,“谭巧音,你脑子里就这点东西?”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台阶下,擡眼看着她:“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一句抱歉?”

谭巧音的眼眶更红了,她往阿香靠近一步,握着拳头在阿香胸口轻轻锤了两下,擡起头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含着水雾。

她比着手语,动作软乎乎的,带着骄傲被碾碎的委屈和藏不住的娇气:

找你,能干什幺?

找你,回家。

阿香看着她抵在自己胸口的拳头,那幺轻,那幺软,哪里是锤人,分明是把自己的骄傲都揉碎了递过来。

心下一漏,又立刻被八年的委屈压回去。

她冷着脸把那只拳头轻轻握住,从自己胸口拿开:“进去吧,外面冷。”

她转身往公寓门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见人还站在原地发愣。

“怎幺?不想进?”阿香挑了挑眉,作势要关门,“那我就不送了。”

谭巧音立刻伸手按住门板,提着藤箱拘谨地走进去。

阿香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又立刻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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