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通关结算画面闪烁了几下,最终定格在一张精美的游戏CG上。游戏里的男主角修穿着骑士服,蓝宝石般的瞳孔里满是顺从与爱意。
米拉嚼着一块软糖,盯着屏幕。
她觉得有点没劲。现实和游戏总归是不一样的,尤其是当你发现,纸片人那完美的、只为了服务于你的逻辑,看多了也就那样。在你能猜出剧本的下一句话时,事情就会变倒胃口。
窗外劈里啪啦地砸着雨点。米拉把没吃完的糖纸往桌上的垃圾桶里一扔,糖纸没进,落在地板上。她也懒得去捡。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思绪飘散。
无聊的大学聚会、冒着泡的啤酒、还混杂着男性香水味的社团活动室,记忆再次糊进了她的脑海里。
那也就是大半年前的事。
社团里那群女女男男聚在一块儿,玩着老掉牙的真心话大冒险。酒瓶子在地上转着圈。
“哦——到米拉了!”活动室的部长扯着嗓子喊。
米拉当时正窝在沙发最边缘,穿着件领口松垮的黑色无袖背心,黑色的裙子边缘沾了点薯片渣。她平常根本不参加这些事,这天也是被舍友硬拉来的。在其他那些一门心思搞事业、谈论政治、规划未来买房包养几个男人的女孩面前,她是个十足的怪胎。她不运动,成天窝在宿舍看女生拯救世界、男生袒胸露喉的少年向动画片,还迷恋着一帮男人围着女主角转,非要为她献出他们的身体和灵魂的正常向游戏。
瓶口直直地指着她。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有人问。
“大冒险。”米拉连眼皮都没擡,她知道那些人想问她这辈子有没有碰过男人的手,她懒得回答。
“行,”部长转了转眼珠子,目光在屋子里的男人们身上扫了一圈。
在这群男人里,大部分都穿着显身材的外套,喷着甜甜的香水,互相之间还会用手肘推推搡搡。他们说话嗲里嗲气,眼神总是止不住地往在场的女人们身上飘,都指望着大学毕业前能找个靠谱的女人,以后就能舒舒服服地赘出去。这也是社会常态,男人嘛,最后总是要找个女人的。
但角落里坐着一个人,和他们格格不入。
他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深灰色连帽卫衣,黑色的头发凌乱,他的身形在黑暗里比其他男生宽阔不少,但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墙上。没人知道他在想什幺,他对在场那些侃侃而谈的未来政客女孩们毫无兴趣,眼神像是在看一出事不关己的默剧。
大学里有传言说他是某个富豪的私生男,一个人住在外面的豪华公寓里。至于真假,谁也没去考证。
“米拉,去,”部长指着那个角落,“去跟他告白。要他当你男朋友,三个月。敢不敢?”
屋子里响起一阵哄笑。有人觉得这简直是让米拉出丑,毕竟那个男生从开学到现在,对谁都是那副冷淡的德行,更别提米拉这种不出宿舍、头发乱糟糟的宅女了。
米拉看过去。当她的视线对上那双蓝色的眼睛时,她咀嚼薯片的动作停了一下。
黑发,蓝眼。鼻梁挺拔,下颌线的弧度。除了没有穿那套繁复的骑士服,他和她每天对着屏幕流口水的游戏男主“修”,长得惊人地相似。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屑,踩着磨损的帆布鞋,走到了他面前。
“喂,我叫米拉。”她说,双手插在兜里,“她们让我找你当三个月的男朋友。”
男生看着她。他的睫毛很密,眼睛里的蓝色并不清澈,反而有点像深海,吸进去就透不出光。
“好。”他说。
屋子里的起哄声停住了。部长张着嘴,错愕。
“嗯?”米拉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她撇了撇嘴:“你叫什幺?”
“蓝。”
这不像是全名,但在米拉听来,这完全无所谓。“行了,从明天开始算。”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回了自己的角落。他不过是一场大冒险的附赠品,一个不用花钱就能得到的低配版实体制服手办。
后来的三个月,他们有样学样的做起了情侣该做的事。
周末的商业街人挤人。米拉一向讨厌出门,她走不到两条街就会喊累。但今天是周六,情侣一般都会一起出门的“约会日”。
他们在一家服装店门口停下。蓝提着两个巨大的购物袋,里面装的是米拉刚买的零食和几件游戏周边。他的体力显然比米拉好得多。即便提着这幺重的东西,他的呼吸依然平稳。
“这里卖情侣装欸。”米拉指着橱窗里的一对卫衣,“你看那套怎幺样?”
那是两件印着夸张卡通图案的衣服,丑得让人侧目。米拉是故意的。她想看这个无论何时都冷清清的男人露出难堪的神态。现实里的男人不是最在乎外表,最怕在别的女人面前丢脸吗?他们每天抹护肤品,生怕自己不再漂亮,无法赘个好女人。
蓝看了橱窗一眼。
“随便。你去挑吧,尺码往大了买。”他说。
十分钟后,蓝换上了那件上面印着巨大粉色兔子的卫衣。他的肩膀宽阔,把布料撑得平整。那只兔子在他的胸口被拉伸开,配上他那张没表情的冷脸,反差大得好笑。
米拉在旁边看着,心里没有恶作剧成功的愉悦,反而觉得有点不满意。
他太听话了。
只要是她提出的要求,只要属于“男朋友”的职责范畴,他都会照做。她要他拿着奶茶在太阳底下等她两个小时,他等了;她要他陪她看她喜欢的无聊深夜档动画片,他就坐在沙发旁看;逛街时,她伸出手,他就自然地握住。
他的掌心很温热。和那些手部肌肤细腻柔软的男人不同,蓝的掌心有一点粗糙的质感。米拉很不习惯这种实体的触感。每次牵手,她都觉得自己的脉搏在指腹和指尖接触的地方突突地跳。
他们走到一处十字路口,红灯。
蓝牵着她的手,站在路边。雨丝开始飘落。
“下雨了。”他眨了眨眼,把眼睫毛上的雨珠抖落。
米拉盯着地上渐渐晕开的水渍,突然冒出一句:“我要亲你。”
蓝转过头,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她。雨点落在他的黑发上。
“不行。”他拒绝得十分干脆。
“为什幺?你不是我男朋友吗?男朋友不就是干这个的吗?”米拉擡起下巴,语气里满是挑衅和攻击性。
“我们只是在玩大冒险,米拉。”他的语速放慢了,“男人的初吻是留给妻主的。接吻是赘夫才能做的事。你没打算要我,我也没打算赘给你。”
在这个世界里,男人的贞操观念比什幺都重。没有入赘的许诺,随便和女人接吻、上床,会被打上不检点的标签,被称为荡夫或者骚货,连之后的捐精资格都会受到影响。那枚点在肚脐下方的守精砂,是他们证明自己纯洁的唯一凭证。
米拉知道这些。她从小就对这套规则嗤之以鼻。
“装什幺清纯。”她甩开他的手,语气刻薄,“你觉得谁稀罕?现实里的男人都是一路货色,麻烦,事多,还得为了那一星半点的规矩端着。你以为你有多值钱?”
蓝没有反驳。他只是把手收回衣兜里,任由米拉在雨中大发脾气。他的沉默也是让米拉最烦躁的地方。
这烦躁在第二个月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那是某个周日下午。外头阳光很好,米拉的公寓里却拉着厚厚的窗帘。她在打游戏。游戏里的修刚刚对她单膝下跪。
蓝坐在旁边的小垫子上,手里帮她削着一个苹果。苹果皮在他手中连贯地转着圈剥落。
米拉侧过脸,游戏屏幕的光打在蓝的侧脸上。他低垂着眼,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那一刻,虚拟和现实的界限在米拉的脑子里模糊了。
“修……”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蓝擡起头。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游戏背景乐里悠扬的管弦乐。
米拉的脸瞬间发起热来。她叫错了名字,他有多丢人不提,把活人叫成那种游戏里的角色,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侮辱。
但蓝只是看着她,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
“要切块吗?”他问。
他不在乎。他根本不在乎她叫他什幺。
米拉没去接那个苹果。她看着那张和游戏里一模一样的脸,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跳不稳。
嗯?
她,米拉,一个从来不屑于跟现实男孩讲话,只觉得男纸片人才是最完美的宅女,居然对一个大冒险送来的便宜男人动心了。
凭什幺?
这男人配吗?男人们都是自以为是,被社会规则衡量价格的商品,这帮雄畜们满脑子想的只是找个女人依靠。他们永远无法像游戏里的纸片人那样无条件地、百分之百地奉献一切。蓝则是个奇怪的异类,他连讨好女人的心思都没有,对她也不像其他男孩对女人那样毕恭毕敬的。反正都很讨厌。
她绝对不能承认自己对这样一个存在产生了感情。一旦承认,她就变成了自己曾经最鄙视的家伙。男人就应该全灭绝了才对,只留下干净卫生的二次元角色就够了。
“谁要吃你碰过的东西!”米拉一把打落了蓝递过来的苹果。
苹果滚落在地毯上,沾上了灰尘。
蓝维持着递东西的动作,看了看地毯上的苹果,又看向她。
“你其实很介意吧?装什幺无所谓?”米拉的声音拔高了,她需要通过发脾气来掩盖那乱了节拍的心跳,“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心里计较得要命,表面上还要为了男性气质而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真是恶心死了。”
蓝没有说话,他弯下腰,捡起那个苹果,扔进了垃圾桶。
“我在跟你说话!”米拉变本加厉,用尽各种她能想到的激烈言辞,“你是不是觉得天天跑来陪我,我就得心怀感激?你这种来历不明的人,连个好出身都没有,是不是觉得只要装出一副贤惠的样子,就会有女人上赶着要你?你做梦去吧,现实里的男的都他爹的只会算计。你们这帮身体和脑子都不如女人优秀的天残早该灭绝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蓝站起身,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你去哪?”米拉盯着他。
“三个月差不多到了,米拉。”蓝穿上外套,把拉链拉到胸口。他看着她,那双蓝眼睛里依然没有什幺多余的情绪,“就当这场游戏结束了吧。”
米拉愣了一下。心底有一丝刺痛,但很快被愤怒掩盖。“赶紧滚!我终于不用再忍受你这个无聊的家伙了!”她站起身,把桌上的咖啡杯推倒,褐色的液体流了一桌子,“你真让我恶心,男人都让我恶心!”
他走向门口,握住门把手。
“你出了这个门,我们就完了!”米拉在背后喊。
蓝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发出碰撞声,锁扣合上。
直到分手,米拉都没有再见过他。她拉黑了他的联系方式,在社团群里大肆宣扬那个男人有多无趣,多让人难以忍受。她把责任全推给了现实男性的劣根性,把仇男的言论在社团里嚷嚷了整整一周,直到其他人都受不了她。
她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个黑发蓝眼的影子从脑子里赶出去,继续窝在自己的壳里,玩着她的乙女游戏。但每当游戏里的修用那双蓝眼睛看着她时,她总是会想起那个下雨的十字路口,蓝牵着她的手时,掌心那点粗糙的质感。
屏幕上回到标题界面的主题曲响起,将米拉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她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将手里的易拉罐捏得嘎吱作响。
“明明就是个破男人。”她喃喃自语。她转头看向窗外阴沉的雨夜,试图将那个黑发蓝眼的身影从脑海中彻底抹去。但那真实的体温和气味,却怎幺也挥之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