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她一定藏着满园糜烂的罂粟。

之后,她转头望着窗外的景色。

春寒料峭,空气里还带着未散的凉意,柳枝上落了潇潇不霏的雨点,洇出几分新绿,凛冽的风咿咿呀呀地吹拂她的面颊。

宋序低着头,神色晦暗不明,漆黑如墨的眼眸蕴着冷意。

梨花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这些话,对他而言有着怎样毁灭性的打击。

阴恻恻的嗓音在她的耳旁响起,梨花只觉得莫名其妙,慢悠悠地回看他一眼。

宋序发出一阵幽怖的笑声,他努力使自己的脸色恢复如常,可语气依旧藏不住愤怒,“梨花可真会开玩笑。不只是我有善心,在这方面,大家也都富有同情心。”

他望向少女清丽的面容,日光阴翳下的侧脸恬静淡雅,如绵羊般温顺的姿态令宋序逐渐冷静下来。

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敢生出几分妄念,觉得她或许是柔软的。

梨花当然听得懂他在影射什幺。

说富家子弟有善心,不就是捐奖学金吗。

他那幺明显的仇富心理,想不让人注意到才怪吧。

她眸光流转,徐徐绽开笑意,宛如一朵娇艳的罂粟初初盛放,温和地说:“善心也不一定有善报。”

宋序依言不再吭声,他真是不想同她讲话了。

两人僵持的间隙,讲台上幽幽传来凌厉的声音。

“宋序。”

男人连名带姓地叫他,半截粉笔抵在黑板上,压出一道白痕,侧身望过来,“请你回答一下我刚刚提出的问题。”

林以隽上课时很不喜欢学生走神发呆,课堂纪律严苛到不近人情,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他当众打靶子的对象。可明明是两个人的说话,他却唯独点名宋序,仿佛是他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而另一位当事人还坐在椅子上舒舒服服地看热闹,她根本不把这些话当回事,仗着有老师的偏袒,恣意妄为地侮辱他。

梨花尚不知他心中所想。

但这真是错怪她了。

她也不知道第一节是林以隽的数学课堂,不过就算知道也不会觉得怎幺样。

毕竟林以隽这人死板又不懂变通,每次都喜欢找她麻烦,她听不下去他的说教忍不住扇了他几巴掌,谁知道反而觉醒了他某种奇怪的性癖。

要是早先预知事情的走向,她躲还来不及,还巴巴地凑上前干什幺。

宋序见她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话说到嘴边又通通咽下去了,最后只能嗫嚅着说了句“我不知道”,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他听见了几声压抑的窃笑。

林以隽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让他一个人拿书站在后面,别影响其他同学上课。

说完之后,他又拿着粉笔继续板书,没有给宋序解释的余地,也没有让梨花罚站。

事情怎幺能发展到这种地步。

宋序半点话也听不进去,所有的感官死死钉在梨花身上,双眼布满了血丝,隐隐渗出几分痛苦和绝望,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连骨带皮嚼碎。

梨花微微阖眼,没有看见宋序眸中蕴谧的阴狠。

这大概是宋序人生中最漫长煎熬的一节课,他每隔几秒就要擡头扫一眼墙壁上的时钟,盯着指针从零指向四十。

“滴答、滴答。”

静谧得只能听见撞击的声响。

“滴答、滴答。”

秒针周而复始的转动。

他数着那些圈,像在数自己脖子上渐渐收紧的绞索。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圈,铃声终于震动。

他僵直的脊背才兀自垮塌,一步一步靠近座位,直挺挺地坠进椅子里。周围的同学已经抵挡不住困意纷纷埋头,经历这一遭噩梦,宋序现在精神十分亢奋,他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梨花。

他拿起笔打算把走神的课堂知识全补上,脑子里却仍然一片空白。

笔尖触碰到纸的刹那,某种黏稠的东西忽然顺着笔管涌了出来,黑色的血从心底汩汩涌出,一滴一滴在纸上洇开,凝结成痂一样的字迹。

反观梨花,好端端地趴在桌上。

她的东西不多,大部分寄放在周玉容那边,有需要的资料就叫人喊周玉容拿回来。与被书山题海淹没的其他人相比,她没有一点紧迫心理,成绩一直不上不下,临近考试还如此懒散懈怠。

老师几乎也不怎幺管束她,对她采取放养式教育。但并非她顽劣到无可救药,而是从一开始他们就对梨花这种人本就没抱有太多成绩上的希望。

考卷从来决定不了富家子弟的去留,财富才是永恒的免死金牌,而这就是他们不学无术的底气。

深谙世故的老师们看得比谁都通透,愿意倾尽心血精心浇灌的,除了宋序那样凤毛麟角的尖子,便是那些注定会继承庞大家族企业的未来掌权者。

两者之间横亘的鸿沟,也显而易见证明教育水平存在天壤之别。

梨花就是口中被抛弃的、没有资格成为继承人的草包废物。

最好的资源,顶配的教育是周玉容的。

哪怕他只是一个傻子,也握着旁人一辈子可望不可及的东西。

不论是从情感上,还是物质上。

宋序喉间溢出一声冷笑,吵醒了正在小憩的梨花。她温吞吞地撑起身子,姣好的面容复上一层淡淡的白霜,冷淡又疏离。

可说出来的话让宋序一凛。

“再看就把你眼睛挖出来。”

“少拿你恶心的眼神放在我身上。”

仿佛一句平常的话随意说出口。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梨花,怎幺也想不出她为什幺能说出这种恶毒的话。

宋序眼前一黑,耳中嗡鸣作响,觉得全身血液都在倒流。在他晃神之际,迷迷糊糊想起来戏剧中《奥赛罗》的一段话。

“我们自己要怎幺样,就会成为怎幺样的人。”

“我们的身体就是我们的园子,园里可以种荨麻、莴苣、神香草或百里香,只种一样或多种多样,或者懒得动手就让它荒芜,或者殷勤施肥就使它茂盛。”

“好坏完全看我们自己。”

他脸色苍白,下颔错动并颤栗着,像因某种痼疾发作而打战似的。

此刻,他终于明白这到底是什幺意思。

——梨花就是这种人。

——恶毒又蛮不讲理的魔女。

她做事随心所欲,高兴时就像对宠物般施舍点温柔的笑,不高兴时就暴露本性,见人就踹骂。

她一定藏着满园糜烂的罂粟。

那些花如同火焰般疯长,漫山遍野,浓得仿佛能从簇拥的花瓣间听见低哑的呓语。

他想,她完全糟践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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