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听罢沈老太爷这一番言语,俱是一怔。
李含章率先回过神,连忙向沈老太爷开口:“祖父,此事不过是夫君一时失察,险些碰落酒壶罢了,并非不愿孙媳为他斟酒。”
沈老太爷摆了摆手:“罢了,你不必再替他寻托词。今夜乃是除夕,我也不愿说些重话”说罢目光落向她被酒浸湿的衣袍,又温声吩咐,“含章,你劳碌了整整一日,不如就此回院歇息,也好换一身衣裳。”
李含章敛衽应道:“那孙媳便失陪了,还望祖父切勿动气,此番事端,亦是孙媳一时疏忽所致。”
她心中也实在不愿继续留在此处,现下已然没有气力再在祖父跟前沈怀瑜演那夫妻和睦的模样,况且衣衫被酒泼湿,确也该回去更换。
沈老太爷闻言连连摆手,宽慰此事与她无干,只管安心回去歇息。李含章便向座中众人告辞,缓步退出了鹤寿堂。
沈怀瑜此刻亦是心绪纷乱。碰翻酒壶泼湿李含章衣衫,本非他本心所愿,可方才一瞥之间,望见李含章眼角泛红,似要哭那般,心底不由得担忧她会就此误会自己。
沈老太爷瞧着他这副失神模样,胸中更是气闷,当即沉声说道:“你娘子已然回院,你还呆在此处作甚?回去陪她罢,切不可再这般冷颜相对!”
沈怀瑜知晓祖父动怒,不敢违逆,听罢只得起身告退。
一旁的李含钰经此变故久久未能回神,心底暗自嗔怪沈怀瑜行事鲁莽,她看得真切,姐姐本是好意为众人斟酒,偏偏轮到沈怀瑜之时,被他一时失慎撞翻酒壶,好好一席除夕宴就此扫了兴致,姐姐也只得退席更衣,不能再留下来同她共饮。
沈怀瑾心底亦是暗暗纳罕。他固然看得真切,沈怀瑜与李含章之间隔阂深重,可转念思忖,这般疏离亦在情理之中,四人一同对祖父隐瞒这弥天大谎,今日一整日假意维持体面,本就已是万般煎熬。
望着李含章神色黯然退去,他心中也不好受,只是祖父尚在气头上,他不便就此离席去寻李含章,只得温言开口劝解:“祖父,想来不过是二弟一时失察,并非有意疏远弟妹,还请莫要为此扰了今夜岁除的兴致。”
沈老太爷听罢冷哼一声:“我虽是年老,却还不曾眼昏心盲。他们二人这般相处情态,我岂能瞧不出分毫?自打从云朔郡归来,怀瑜待含章便一直是这般模样,像他娘子亏欠了他许多似的。”
李含钰听得心中茫然,只觉祖父有所误会,见老人家越说越是动气,连忙开口劝解:“祖父,应是您多想了,姐姐他们二人之间并无这般嫌隙。”
二人轮番劝解许久,沈老太爷胸中的火气方才稍稍平复,稍作沉吟,他便转开话头,重新与二人闲话叙谈。
沈怀瑜步出鹤寿堂,便望见李含章行在前方。望着她的背影,他有心上前开口分说几句,却又顾虑她此刻心中多半厌见自己,终究不敢趋前,只默然跟在她身后。
只是李含章所行,并非去往东西两院的路径,沈怀瑜心中虽生疑窦,依旧紧随其后。
行至一处僻静厢房门前,李含章忽然驻足,旋即回身,望向不远处的沈怀瑜,语声轻浅:“二弟,我有物件交予你,你且随我来。”
说罢,便转身踏入厢房之内。
听闻这话,沈怀瑜心口骤然狂跳,快步来到厢房门前。
她究竟要给自己什幺?会是那绣着名讳的锦香袋幺?抑或是一件冬衣?祖父、含钰、大哥皆得她亲手缝制之物,莫非自己,也有着一份?
沈怀瑜站在那厢房门前,明明只待了不到片刻,却觉得等上了半日,心愈等便跳得愈快。
未几,李含章捧着一个布裹与一方长锦盒从厢内走出。擡眼瞥见廊下的沈怀瑜,却不敢迎上他沉沉的目光,偏过脸颊,默然将两样物件一并递了过去。
这两样物件,原是李含章今日清早便悄悄安置在这厢房之中,本想寻个合适时机交予沈怀瑜,奈何她整日事务缠身,始终寻不到与他独处的机会。
方才步出鹤寿堂,她心中已然以为今日再无转交的机缘,不多时便听见身后传来步履声响,知晓是他跟了出来,便索性引至这处厢房前。
眼见李含章依旧垂眸敛目,刻意避过自己的视线,沈怀瑜方才汹涌纷乱的心跳,骤然平复大半。
他伸手接过她递来的两样物件,逐件拆开,借着廊檐摇曳的灯火,将手中之物看得清楚。
布裹之内,是昔日他在云朔郡与谢宜珩比武之时撕裂的那件外袍,如今破损之处皆已细细缝补妥当。
那方锦盒中,静卧着一柄崭新匕首。刃身莹白如霜,寒光敛而不泄,柄身以古纹乌玉雕琢,缠着暗纹织绳,连鞘亦是上等鲛皮所制,一看便知是费心遴选的贵重器物。
那外袍他以为她当夜便给扔了,没料到她竟千里迢迢带回了家中,还给缝补好了。
而那锦盒里的匕首,想来是补给他的。
归途那几日,他始终想不通她如何能自他腰侧无声无息地把那匕首摘了去,而那把匕首,早已被他掷在云朔郡内的雪地上。
沈怀瑜望着这两样东西,心底只觉好笑。
她这是作何?莫非尚嫌二人如今这般冷眼相对,仍算纠葛未彻底了结?将破损的衣袍缝补妥帖归还,又另备匕首还回,仿佛如此一来,过往种种方才算尽数抹去。
她倒是看得通透,好似世间万事皆同衣料上的破口一般,只凭她自己手中针线,便可缝补复原,恍若从前一切从未发生。
他委实看不懂李含章。她素来性情温厚,尚未生出这许多纠葛之时,待他事事体恤周全。昔日他总以为这位大姐姐、嫂嫂性子和顺,心肠柔软,孰料骨子里竟是这般决绝,还极懂得如何戳人痛处。
犹记昔日光景,她手握匕首抵在喉间,只为不与他同乘一车,那一双眼眸之中的决绝,仿佛若是还要与他共处一处,她宁肯殒命于异乡。
他自知对她心存妄念,亦曾铸成大错。这些时日每每与她相见,他心中始终怀着几分怯意,怕她冷颜相向,怕她视自己如无物,更怕自己一旦稍稍靠近,便会逼得她再做出那般过激之举。
他自是了然,于她心中,自己远不及大哥分毫,这些时日他已然想通,并不奢求她对自己尚存半分情意,只盼她能如尚未远赴云朔郡那般,以寻常情分待他便好。可眼下她这般举动,才叫他恍然明白,自己竟已惹得她厌憎至此。
沈怀瑜猜不透她此举到底何意,左右这两件东西皆非他所欲求。瞧在眼里,反倒衬得自己方才那点遐思愈发可笑。
他将锦盒合上,连那布裹一并推还于她,冷声道:“这旧袍弃了便是。那匕首,既是你挑的,我自是用不惯。”
李含章闻听此言,心头大震。
她此前在心中,早已预想过百种他收下物件后的情态与言语。
或许他会坦然收下,略道谢意便转身离去;若是境况再好几分,兴许还会多说几句,赞这柄匕首称手,届时她便可顺势致歉,那日同乘下山,是她趁他给自己擦眼泪时,悄悄取走了他腰间的匕首,后续行那般过激之举,害得他手掌受了那般重的伤。
她本还打算同他说明,这件外袍她尚在归程的车厢之中便已经修补妥当,奈何他一直对她冷淡疏离,她始终寻不到交付的机缘。这柄匕首亦是她费心遴选而来,她本不通兵器,又不便明目张胆去采买,只得辗转托人,方才求得此物。
还想要问他,昨日迎面相逢,为何要对自己视若无睹,教她好生伤怀。
可万万未曾料到,等来的竟是这般伤人的答复。连日来百般隐忍压下的心绪骤然翻涌,泪水夺眶滚落。
她知道自己归程时那般做法已然惹恼他,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他心中竟已是这般憎恶自己。
这些时日,他不肯予她半分眼色也就罢了,方才筵席之上,她为他斟酒,他亦是刻意避让,如今她将缝补好的旧袍交还,又补上匕首,依旧换来他这般疏离嫌恶。
心口万般滋味纠缠一处。她长到这般年岁,从未被人如此厌弃过,思及此处,泪水流得愈发汹涌,她擡头望向他那双情绪晦暗难辨的眼眸,颤声道:“怀瑜……”
“莫这般唤我。”
沈怀瑜将她昔日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回敬过来。
话音入耳,李含章心头骤然一颤,奔涌的泪水竟倏然止住。满面羞热灼烧,只恨无地遁形,当即旋过身子便要抽身离去。
孰料她方才转身,腕间便被沈怀瑜一把攥紧。他略一使力,便将她拽回身前,反手推开厢门,“砰”的一声,门扇应声闭合,他手臂一收,方才那布裹与锦盒也脱手坠落在地,又将她牢牢抵在雕花木门上,俯身而下,不由分说复上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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