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瞳·四

纤细的四肢,腰也非常细,整个人小巧得他一只手就能拢住。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地望着他,瞳底全是纯然的信赖,没有半分杂质。她根本不知道他方才看见她时,脑海里掠过了什幺。

王权富贵站在门外,后背抵着门板,擡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心跳得很快。方才那一幕像是烙在了他的眼底,怎幺都挥不掉——纤细的锁骨,光裸的肩头,盈盈一握的腰肢。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坐在那里,望着他,眼神纯净得像一汪清水。

而她手里,还攥着一件衣服,像是正准备换。那件衣服旁边,似乎还搭着一团薄薄的、不知是什幺的轻纱。

……因为这种事而心绪翻涌。

王权富贵,你完蛋了。

他真不如让父亲一剑刺死。

王权富贵靠在门板上,仰头望着房梁,喉咙里无声地滚过这个念头。

那样至少干净利落,不必经历此刻这种缓慢的、一寸一寸烧上来的羞愧。他对她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在她全然信任他、毫无防备的时候,他却站在门外,心跳快得像擂鼓,脑海里全是方才推门而入时惊鸿一瞥的画面。

她才多大。她什幺都不懂。而他方才关上门后,竟要靠着门板才能稳住呼吸。

他闭了闭眼。

……禽兽不如。

门板忽然被从里面打开了。

他靠得太近,猝不及防,整个人失了重心,直直向前跌去。

清瞳刚穿好衣服,还没来得及后退,便被扑了个满怀。她被压在地上,下意识抱住他的肩膀,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王权富贵撑起手臂,低头便看见她。

穿戴整齐了。头发还是乱的,几缕发丝贴在颊边,衣襟系得整整齐齐,遮得严严实实。唯独那双眼睛红红的,漂亮的粉紫色眼瞳里盈着一层水光,全是不加掩饰的难过。

他心口像被什幺攥紧了。

“抱歉清瞳,”他声音有些哑,擡手想去擦她眼角,“我不是有意的……”

“少爷……”

“我……”

话断了。

清瞳攥着他衣襟的手微微发抖,声音轻得像要碎了。

“少爷是……觉得我没有吸引力吗?”

王权富贵怔住了。

她难过的是这个,难过的不是他推门而入看见了她,不是他失礼地撞倒了她。

而是她以为他不看,是因为不在意,以为他关上门,是因为她没有吸引力,以为他对她毫无心动,所以她在他面前什幺都算不上。

可她明明什幺都不知道。不知道他此刻心跳快得几乎失控,不知道他要用全部意志才能克制住自己不低头吻掉她眼角的泪,不知道他方才在门外骂了自己多少句禽兽不如。

他闭了闭眼,喉结微微滚动。

“……不是。”

“我心……心非木石,岂无感。”

清瞳怔住,泪珠还挂在睫毛上,要坠不坠的:“诶?少爷?”

王权富贵移开视线,耳根已红透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只是……此事对你来说,太过早了。”

清瞳眨了眨眼,把那颗泪珠眨掉了。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望着他红透的耳根和躲闪的目光,忽然间好像明白了什幺。

原来不是没有吸引力。

原来少爷只是觉得她太小了。

“我……”她小声开口,底气不太足,却带着一丝不甘,“我比少爷大的。”

按妖龄算,她确实比他大。

王权富贵顿了一下,垂眸看她。

清瞳被看得有些心虚,却还是梗着脖子,红着脸,倔强地回望着他。

“不,清瞳。有一些事,不是用年纪大小来衡量的。”

清瞳望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忽然间听懂了少爷没有说出口的话。他不是不心动,不是不在意,不是觉得她没有吸引力。他只是一个人把所有的重量都担了下来,不肯让她沾染半分。

“可是!”她攥紧了他衣襟,指尖都在发抖,“可是我想要少爷不再难受了。我想要少爷一如往常地和我泡温泉,想要少爷开心,想要少爷……”

声音颤了颤,却没有退后。

“喜欢我。”

王权富贵垂下眼帘。

沉默了很久。

久到清瞳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一根根收紧,久到她的眼眶又盈满了水光,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得不到回应。

他低下头来,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吻。

清瞳愣住了。

“我……”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我早已不能不喜欢你了。”

无论是他真正成为一个有感情、有感知的人,还是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喜怒哀乐惧,都是清瞳一点一点,像织锦一样连缀在一起的。

在遇见她之前,他是道门兵人,是一柄没有心的剑。

不知何为喜,何为悲,何为牵挂,何为不舍。

进食只为维持体力,活着只因尚未死去,日子不过是招式与招式的衔接,日升月落,无波无澜。

然后她来了。

用她小小的手,一针一线,将那些他从未体验过的情感,细细密密地织进了他的生命里。

她不知道,他所有的情绪,全是从她那里来的。

会担心她着凉,是她在廊下晃着脚看他练剑的时候。

会觉得一碗汤尚可入口,是她端给他的时候。

会生气,是东方教她奇怪东西的时候。

会羞愧,是察觉到自己动了不该有的心思的时候。

会心疼,是她红着眼睛说“少爷不喜欢我吗”的时候。

此刻他俯在她身上,手指微微发颤,心绪复杂,但他的身体比他的理智更早认出了这份情,提前做出了反应——他想要她。

不仅仅是想要保护她、照顾她、看她笑,他想要她,全部的她。

这份渴望来得如此汹涌,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从前父亲让他练剑,他便练剑。让他杀妖,他便杀妖。他从不问为什幺,也从不需要为什幺。

他从不知道,原来有的事不需要人教,不需要人要求,他自己便会生出“想要”的念头。

不是父亲要他做,不是道门要他做,是他自己,是他这颗被她重新编织过的心,第一次主动想要拥有什幺。

费管家说得对。双修,是互相喜爱的人才可做的事。

他喜爱她,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喜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渴望。

这份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十七年来蒙昧的心窍。

他没有不喜欢她,他不是觉得她没有吸引力,恰恰相反——他太喜欢了,喜欢到不知如何是好,喜欢到怕自己一旦靠近就再也无法克制,喜欢到这些天不敢和她一起泡温泉,不敢多看她一眼,不敢让她知道自己心里翻涌着怎样的念头。

她问他是不是觉得她没有吸引力。

他想说不是,想说她不知道他此时此刻需要调动全部修为,才能压住那些不该让她看见的、汹涌的、灼热的念头。

“清瞳……”他开口,声音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吓到你了,想说你可以推开我,可是清瞳没有推开他。

她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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