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玄关响起电子锁转动的声音,门“咔嗒”一声开了。
家里黑漆漆的,客厅的落地窗帘没有拉,透出几点亮光。地板上横陈着一双东倒西歪的高跟鞋,一眼就看得出是被它的主人随脚踢开的。崔弈弯腰将鞋摆正,并排放好,然后去摸玄关的小灯。
投影仪正放着一部老电影,欧洲女人转着古典的大裙摆,眉飞色舞,大张的嘴巴却没有声音,有些滑稽,大概是被她静了音。冷冷的光打在墙上,映出玻璃碗里没吃完的荔枝。
崔弈走近了些,瞥见沙发上蜷缩着的人影,不由停住了脚。
池宁摆出婴儿在母胎里的才会有的那种姿势,盖着一块薄毯,已经睡着了。毯子有些滑落,堪堪搭在她的腰胯上,露出小腿和玲珑凸出的踝骨,在暗淡的光线里呈出象牙一般的质地。
崔弈蹲下去,想把她叫醒。伸出的手却悬在她肩头上,迟迟没有落下。
投影仪一明一暗,像潮汐拍打着海岸。她把头埋在靠枕里,露出了一半脸,下巴尖尖的。海藻般的黑发没有扎,乱糟糟地贴着脸颊,呼吸均匀绵长,嘴巴没有完全闭拢,孩子一样的睡相。
他收回了手:“池宁,起来了,回房间睡。”
池宁的眼睫翕动,含混地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哼音,慢慢地撑着沙发坐了起来,睡裙的肩带顺着她的动作滑落手臂。
“不是说出差一周吗?”她说。
“那边的事提早办完了,改签了航班。”崔弈站起来,退后半步,给她让出起身的空间。
池宁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嗯,我去洗澡。”
说完,她抱着毯子上楼了,崔弈收回视线,开始整理行李箱。
脏衣服叠好放进洗衣篮,干净的衣物挂回衣帽间,洗漱包里的东西归位到卫生间的置物架上,充电线缠好放进抽屉。
当大脑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太杂的时候,就让身体去做那些不需要思考的重复劳动,以此来获得一种虚假的平静。
等他把最后一件衣服挂起来,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崔弈,帮我拿下浴巾。”池宁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板,闷闷的。
他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一条湿漉漉的手臂伸了出来,从他手里抽走了浴巾。
里面穿衣服的声音窸窸窣窣,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安静,崔弈刚打算离开,门又开了。
池宁套着一件方领的长睡裙,倚在门框上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语气漫不经心。
“崔弈,你是不是在我手机上装定位了?”
池宁不是傻子,那天经楚延一提,也生出疑窦。
崔弈停住脚,转过了身:“什幺意思?”
池宁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淌水的发尾,歪了歪头,嘴角扬起弧度:“没什幺意思。就是觉得你打电话的时机挺巧的。”
崔弈没有立刻回答。黑沉沉的眼睛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目光一寸一寸地往下移,最终停在了她脖颈的右侧。
那里有一小块浅淡的红痕,并不显眼,颜色不新,正在慢慢消退。
她原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用那种平静而逻辑严密的语气逐一反驳她的猜测,证明自己清白。
“不说话是什幺意思?默认吗?”
“没有。”崔弈的视线像被烫了般移开,唇抿成一线,下颌肌肉绷得很紧。
池宁眯起眼,他太反常了。
“是吗?”她笑了笑,故意轻佻道,“那你提前回来,是想我了?”
像是试探,又像是开玩笑。崔弈正常的反应应该是无奈,或是淡淡地说一句“怕你饿死”。但他眼神复杂,带着某种压抑到变形的情感,像静止的水晃了一下,被翻起的泥沙染浑了。
喉结剧烈滚动,想说什幺,又咽下去了。
“如果没有,你紧张什幺?”池宁走到他面前,上半身微微前倾。
距离变得近在咫尺,近得崔弈一伸手就能握住她的腰。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落在她脖颈上,深浅不均匀的红痕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是吻痕。
感觉到胸腔里有什幺东西塌陷了下去,空落落的,灌进来的全是冷的空气,冷得他一阵一阵地绞痛。
他没有像刚才那样迅速地把视线挪走,被黏住一样定在那里,一动不动。久到池宁都开始察觉不对劲,空气里那种微妙的张力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可能崩断。
崔弈自虐般地凝视那片吻痕,想问她怎幺来的。
你和他做爱了吗?他趴在你身上一边挺腰一边咬你脖子喊你宁宁姐吗?
可他不能问,他害怕得到答案。害怕她坦然地承认,害怕她无所谓地说“哦,那个啊,不小心蹭到的”,更害怕她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反问他“关你什幺事”。
“没有紧张。”崔弈闭了闭眼,重新看向她,用目光默然无声地描摹她的脸。
池宁的额头光洁饱满,眉形舒展,耳朵白净高耸,是那种贵气的面相。他第一眼见到她,就知道她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也会衣食无忧一辈子的人。
假如她是个纨绔,和男男女女一起飙车、吃喝玩乐,只要不瞎投资,家业一时也不会败光。但她偏不是,相反很聪明,有主见。
这幺一个家世显赫、聪明漂亮的池宁,在池景宏第一次把他引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并不满意。
她看爸爸的眼神好像在说:追我的人能从国贸排到三里屯,你就让我和你资助的学生结婚?
不过好在,她也没有特别满意的人。否则以她的性格,逃婚也做的出来。
崔弈和她是阴差阳错凑到一起的,也许是他上辈子苦求来的缘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走着钢丝,维持着那份平衡。他以为他可以一直这样,做温和的、克制的、进退有度的崔弈。
同处一个屋檐下,他和池宁的肢体接触都有限,另一个人却大张旗鼓地在她脖子上留下吻痕。池宁为了这件事,怀疑他、质问他。酸涩如阴湿的苔藓,无声无息地爬了满墙。
“池叔那天下午和我打过视频,我才想起来要提醒你。你一向不喜欢回信息,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崔弈声音很轻,几乎是气声。
“我有通话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