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上官怡到膳堂时,已经没有多少人,后厨只剩些残羹剩饭。
她独自打碗紫菜汤坐在角落。
一个檀木食盒啪的一声摆在上官怡面前,擡头一看,是沈宁跟了过来。
“观星台送的饭食,不嫌弃可以垫下肚子。吃完放桌角,本座差人取回。”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上官怡本不欲吃他的东西,但是转念一想,因为他自己才吃不上饭,他给自己送饭明明就是应该的。
伸手揭开食盒,酸菜鱼的酸辣鲜香登时溢了出来。酸菜的酸香醇厚,混着花椒的辛麻、辣椒的焦香,鱼肉独有的鲜气漫开,闻之便令人食指大动。
上官怡不得不承认这菜做的确实好吃,幼年被送去浙江,养的她酷爱吃鱼虾蟹。
鱼片滑嫩无比,轻轻一抿就可化开,肉质细嫩紧实,丝毫没有腥气。辣而不燥,酸而不烈。连汤汁都叫人忍不住想舀上一勺。
饭闭,她把食盒往桌角一推,独自回斋舍午休。
脱去外层的纱衫,轻轻搭在一旁的屏架上。她和衣斜卧在铺着素色锦褥的矮榻之上。
她侧过身子,一头乌发散落在枕席。紧绷了一上午的心神缓缓松弛下来,倦意翻涌而上。长睫轻轻覆下,眉间淡淡倦色舒展。
周遭风声竹响化作催眠的轻音,不知不觉间安然睡去。
再醒来时,宁楚楚正在戳她的脸。
“可算醒了,再不醒下午的课要迟到了!”她拉着上官怡整理仪表向课堂赶去。
下午课程的老师松范,上官怡一下午都在南意和宁楚楚的叽叽喳喳度过。她抽空把沈宁上午要的总结整理了下。
散学后上官怡迈出国子监门口,一眼就看见小椿立在门口等她。
她借口身体不适托小椿去观星台送课后总结,又让小椿带话给沈宁明天再帮他誊书。
小椿自然是想和小姐一起去,但架不住上官怡的要求。
毕竟她现在实在是不想去见沈宁。虽然她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但还是能晚一些就晚一些。
上官怡本想蹭宁楚楚的马车回家,但是南家表亲喜得贵子,南意和宁楚楚被接走赴宴了。
罢了,好在绕小路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回府。上官怡回到斋舍,脱下学服,换了身不起眼豆绿常服。
她出门擡头看天,比昨天的这个时候没好多少,还是一副要下雨的架势。她加快回府脚步。
小路两旁生满茂密的灌木丛,脚下青石路凹凸,四下只听得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起初她并未在意,可走着走着,耳畔隐约传来身后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远不近,她快,对方便快;她放慢脚步,那声响也随之压低,刻意藏进林间的风声之中。
上官怡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强压下骤然升起的慌乱,面上不动声色,并不敢骤然回头。
上官怡行至一处弯道,身后那压抑的脚步声,不再刻意掩饰,距离正在一点点缩短。
树叶被人踩踏的声响越来越清晰,分明对方已经不再刻意躲藏。
她再也无法装作浑然不知,倏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去。
只见两条人影,立在十余步开外的树荫之下,皆以布巾掩面,看不清面容,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身上。
四下荒寂,远山沉沉,不见半个人影。
少女胸腔砰砰狂跳,纵然早年习过防身武艺,面对两个大汉,心底依旧升起阵阵寒意。
上官怡心神一紧,当即侧身向后闪避,拔下头上的金簪,冷光一闪。身法在此刻尽数施展,身形灵巧如同掠风,簪身锋直逼为首一人。
奈何对方两个壮汉,个个气力悍猛,久经行事。她素来身法绝佳,但腕底力道却是短处,沈宁也点破过她这一处缺憾。
簪子插入对方小臂,壮汉痛呼一声,显然没想到上官怡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还会拳脚功夫。衣袖狠狠一格,一股巨力震得她手腕发麻,“当啷”一声,金簪脱手摔落在青石地面,滚入杂草丛中。
一人伸手直扣她的臂膀。上官怡拧腰躲闪,扬手挥掌反击,不过数招,少女肩头便被死死钳住。
她拼命挣扎,双脚不停蹬踹。一人攥紧她的双臂,反拧至身后。
“放开我!我是上官府上官怡,你们敢动我?!”
两个壮汉嗤笑,显然不信她这番话。
其中一人取出早已备好的柔软素帛绳,不容她抗拒,捆缚住她反在身后的双腕。绳索勒进衣袖。随后又将她的脚踝也一并束紧。
上官怡浑身脱力,大口喘着气息。
金簪远落在荒草之中,四下林木幽幽,一股巨大的绝望,缓缓攫住了她。
后脑骤然传来一阵尖锐钝痛。
上官怡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所有声响瞬间变得嗡嗡模糊。她来不及发出一声呼喊,身子一软,便直直失去了意识。
再次恢复知觉之时,不知已经过了多久。
头痛欲裂。
后颈那一处被掌刃劈打的地方,一阵阵钝痛不断传来。浓重混杂的气味钻入鼻腔——脂粉香、酒气、熏香,还夹杂着一丝潮湿霉味。
她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朦胧涣散,好半晌才慢慢聚焦。身下并不是林间冰冷青石,而是一张简陋木板。双手依旧被反缚在身后,脚踝同样被绳索捆牢,动弹不得。
这是一间低矮的厢房,纸窗糊得粗糙,窗外隐约传来乐曲,还有男女嬉笑喧闹之声。
上官怡心头猛地一震,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
她认得这种声响。京都有名的青楼,便是这般夜夜笙歌。此地应当是青楼偏僻的后院,是不对外迎客的幽闭偏屋。
她试着用力挣了挣绳索,腕骨传来疼痛,绳结紧固,纹丝不动。窗外的笑语欢歌声声入耳,越听越是刺心。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中年妇人缓步走了进来,一身艳色绫袄,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正是这处青楼的老鸨。她身后跟着两个身强力壮的粗使仆妇,立在门边。
她的目光落在床榻上的上官怡,上下细细打量。
少女虽然衣衫破损,发丝凌乱,腕间脚踝还捆着绳索,可那一身容貌风骨,纵使狼狈不堪,也难掩绝色。
老鸨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意,伸出涂着丹蔻的手指,轻轻擡起上官怡下颌,强迫她擡起头来。
上官怡浑身一阵恶寒,猛地偏头竭力躲闪,眼底满是冰冷的恨意,下颌绷得紧紧的。
“哟,果真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老鸨收回手,拍了拍掌心,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看这身段容貌,细皮嫩肉,气度更是寻常风尘女子万万比不上。也不知是哪位贵人送来的,倒是给我送来了一件稀世的宝贝。”
上官怡胸膛剧烈起伏,又羞又愤,咬牙呵斥:“放开我!你可知我是谁!”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仆妇便上前一步,狠狠瞪了她一眼。
老鸨却是丝毫不以为意,咯咯一声笑,完全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姑娘,落到我这风月楼的后院,从前的身份,便再也作不得数了。不管你是官家小姐,还是哪家的贵女,进了这扇门,便是楼里的人。”
老鸨转过身拍拍手,对着门外扬声吩咐,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屋外回廊
“来人!速速为玉奴梳洗一间楼上最好的雅阁。今夜,玉奴便作为我们风月楼的新头牌。不接寻常客人,当众竞价拍卖初夜。京都诸多王孙富商必定愿意一掷千金。”
“若是调教好了,往后玉奴便是咱们风月楼摇钱树!”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狠狠浇在上官怡的头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