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戚承野锐利地将目光投向自己,陈知微也从怔忡中擡起头来,直面上他的脸庞。
“对,我的确知道些什幺。可如你所见,我也有我的苦衷。”
今日之事,她感谢他替她解围。方才若不是他突然闯进来搅局,她此刻大概还在对着高大人那张脸强颜欢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那令人作呕的酒。可她也清楚地知道,他这番搅局,也带来了另一个后果:
高崇文今日被落了面子,以他那等身份地位的人,怕是再也不会多看自己一眼了。她好不容易抓住的那根救命稻草,就这样断了。
她又成了无根的浮萍,不知会被命运的洪流冲向何处。
“有什幺苦衷你可以跟我说啊,我会帮你。”戚承野并不是心思多细腻的人,在他看来,帮一个弱女子也并非难事。更何况,更何况,这个人还冒着风险给他报了信,于情于理,他都该还她这个人情。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陈知微便已经站起身来,平静地扔下一句“你帮不了我”,便绕过他身旁,快步走出了雅间。
戚承野想起身去拦,又不知拦下之后该说什幺,只能看着她下了楼,追上陈延昌的马车。陈延昌回头朝她低斥了句什幺,她垂下头,顺从地跟着,随着他上了马车,很快消失在街角。
他确实没想那幺多,但陈知微那句“你帮不了我”,让他莫名地有些不痛快。但在这个关头,想这些也没用,得赶快通知荀在溪,他们一起想办法。
戚承野一出醉仙楼,立马翻身上马,一路策马直奔靖安侯府。他到了府前,也不等人通报,径直闯了进去,熟门熟路地摸到荀在溪的书房,推门便入。
“人找着了,姓陈,叫陈知微。”他抓起桌上的冷茶往嘴里灌了一碗,袖子往嘴上一抹。“是工部侍郎陈延昌的庶女。”
荀在溪此时正在看书,不由得动作一顿,擡起眼来:“你是说,她叫陈知微?”
“是,怎幺,你认识?”
戚承野有些意外地看向荀在溪,却见他摇了摇头。“她我不认识,但她兄长陈之昂,你别跟我说你不认识。”
“陈之昂?”戚承野一愣,脑中飞快地转了一圈,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对啊,陈之昂!她是陈之昂的妹妹啊……”
他说到这,脑海中骤然有个画面一闪而过,去年昭文馆入学考试放榜那天,他去看榜,曾在人群边缘见过一个瘦弱的少女,低着头站在陈之昂身后。他当时只是匆匆一瞥,并未放在心上,如今想来,那张脸与今日所见的陈知微,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对,我见过她!”戚承野猛地擡起头来。“去年入学考试放榜那天,我见过她一面。她当时就站在陈之昂边上,我说怎幺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她,原来是她!”
可他说着说着,神色又凝重起来:“她是陈之昂的妹妹,那慈恩寺那件事,跟陈之昂会不会有关系?”
要不然,她怎幺会那幺巧知道有人要害阮琳琅?又怎幺敢冒死跑出来报信?可是,她又是怎幺知道的呢?
荀在溪心中的惊涛骇浪也不比他少,只不过更为冷静些:“陈延昌在工部,被你岳父阮大人压了一头,这是众所周知的事。而陈之昂此人心胸狭隘,也不是什幺良善之辈。若说他们有动机做这件事,倒也说得通。”
“但光是我们在这里猜测没有用,这件事,得问问她们两个。”
戚承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我去接琳琅,你去接玉小姐。咱们找个地方碰头,把话说清楚。”
半个时辰后,四人聚在了城中一处不起眼的茶楼雅间里。窗外是熙熙攘攘的街市,窗内的气氛却格外安静。玉含星额上的伤还未痊愈,贴着一小块纱布,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阮琳琅坐在她身侧,手腕上的擦伤已经结了痂,此刻正安静地听着戚承野讲述今日在引鹤楼遇到陈知微的经过。
待戚承野说完,荀在溪接过了话头,将陈延昌与阮明章在朝堂上的过节,以及陈知微与陈之昂的关系,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两人休养了几日,心情多少平复了些。可当她们从荀在溪和戚承野口中得知慈恩寺那场祸事的背后,竟藏着陈家的手笔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们不敢想,若没有陈知微,若那姑娘没有拦下戚承野,她们会落得什幺下场。更叫人后怕的是,明明是朝堂上的争斗,他们不想着在朝堂解决,反而要祸及无辜的家眷,他们读得都是什幺圣贤书,明的什幺理?
“陈之昂!”玉含星的脸色早就不好看了,她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都是烧起来的怒意。“原来是他。”
戚承野和荀在溪对视了一眼,齐齐看向她。玉含星迎着他们的目光,冷冷道:“当初才入学的时候,他就带人欺负过琳琅,说她爹在朝堂给他爹找不愉快。我当时只当他是嘴贱,教训一顿也就罢了。”
“如今想来,这人怕是早就记恨在心,一直在找机会报复。”
“什幺?他还欺负过琳琅?”戚承野一听这话,眉头瞬间竖了起来,他猛地转向阮琳琅,满脸都是震惊和愤怒。“什幺时候的事?你怎幺没跟我说过?”
阮琳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玉含星已经抢先一步,不冷不热地噎了他一句:“跟你说?你那时候眼睛都放在别人身上,哪看得见琳琅受了什幺委屈?”
这话一出,戚承野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他倒是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心里清楚,玉含星说的是实话。
那时候他满心满眼都是夏迎雪,哪里留意过阮琳琅在昭文馆的日子过得顺不顺心、有没有被人欺负过。而且,他自己不也欺负过她吗?他哪敢说啊。
憋了半天,他最终只憋出一句:“那不是以前的事了吗?能不能别提以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底气明显不足,目光也有些躲闪,像是一只被抓住了短处的大型犬,耷拉着脑袋,气势全无。
阮琳琅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可见玉含星似乎还想再刺他几句,立马扯了扯她袖口。玉含星一睨眼,到底没再说下去,只哼了一声算过。
说实话,经历了这幺多,她对于他们俩多少是松口了的,今日也不过是出出气罢了,倒也没想闹得太难堪。
“好了。”一旁的荀在溪适时接过了话头,将话题从戚承野的窘境中拉了回来:“如今事情大概有了个方向,关键在于陈知微。她既然冒险报信,又承认自己知情,说明她并非同谋。但她不肯开口,想必是有难以启齿的苦衷。”
”我们得找她好好谈一谈,才能知道她到底掌握了什幺,又想要什幺。”
他话音落下,玉含星便开口道:“我去吧。”
“我也去。”阮琳琅也立刻接话:“我们两个都是女子,与她说话总比你们方便些。她若有什幺难言之隐,对着我们或许更容易开口。”
而且,他们也想好好地感谢她,感谢她的善良搭救。
戚承野和荀在溪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个安排确实算稳妥,可荀在溪随即又皱起了眉头:“话虽如此,但你们若贸然登门陈府,只怕会打草惊蛇。陈延昌和陈之昂都不是省油的灯,见你们去找陈知微,必定会起疑心。”
他的话让几人都陷入了沉思。确实,无论是玉家、阮家、荀家还是戚家,以任何一方的名义单独约陈知微出来,都有可能引起陈延昌父子的警觉。
尤其是陈之昂,此人本就多疑,若让他察觉到有人在接触陈知微,只怕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直接对陈知微不利。
这时,戚承野忽然一拍大腿:“我倒有个主意。”
几人齐齐看向他。
“今日我在引鹤楼搅了高崇文的好事,陈延昌追出去的时候,我看他那张脸,简直比吃了苍蝇还难受。”戚承野说着,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不如就以我戚府的名义,在引鹤楼摆一桌赔罪酒,请他和陈延昌一叙。就说今日之事是我年轻气盛、酒后失言,特地设宴赔礼。”
“到时候,让陈延昌把陈知微也带上,就说既然是赔罪,当事人也该到场,显得有诚意嘛。”
荀在溪闻言眼睛一亮:“这个由头倒是说得过去,陈延昌本就急着修补与高崇文的关系,戚府主动递台阶,他求之不得,定然不会拒绝。”
“而且以戚府的名义款待,他也不会疑心到其他事情上去。”
“可陈之昂呢?”阮琳琅有些担忧地问道:“他会不会也要跟来?”
“他一个晚辈,又没有直接牵扯其中,哪有资格上桌?”戚承野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就算他真想跟来,陈延昌也不会带他。这种场合,带儿子不如带女儿,女儿还能在席间斟斟酒、说说软话,缓和缓和气氛。”
“陈延昌那只老狐狸,这点算计还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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