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杜泛棋这个人,赵引水对他的评价只有“不着调”三个字。
比如这一回便犯了个大错,赵引水快恨死他了。
李衍君一见到李复久,自然而然脑子就处于迷糊状态,赵引水见着了也直摇头。
她对这位陛下了解并不多。
首先,从外貌上来看,确实属于一表人才。虽说经过五年时光的洗礼,李复久比之曾经,多了几分沉稳,五官线条更加利落,长身玉立。
但是,令赵引水唯一不喜欢的是,他对李衍君的态度。
面对朝廷上的官员和宫内的仆人,倒十分亲切。
但是,面对李衍君时笑意不达眼底,漫不经心、警惕审视,都可以用来形容,甚至也有些不着调。
当然也有好的一面,比如他会关心李衍君的身体,他说的话比一百句医嘱都管用,这自然对赵引水来说是个好事。
李复久没回来之前,李衍君简直是个混蛋。
她经常半夜穿着薄衣吹冷风,望着月亮簌簌落泪,劝了也不听,喜爱作践自己的身体。
然而真当赵引水以为李衍君不想活了的时候,她又非常听话的吃药,甚至非常急切地求太医开点药,好让她快速康复。
十分矛盾,非常矛盾。
十分不解,非常不解。
赵引水叹了口气,继续熬药,她自认为自己这不算什幺奴性,应该算是懂得感恩,可实际上她恨铁不成钢的态度让别人看了也是很矛盾和不解的。
苦涩的中药味弥漫在李衍君宫内,她又盯着李衍君不情不愿地咽下,李衍君问:“这两日怎幺不见杜大人?”
赵引水想了想,终于从脑子里犄角旮旯处找到了杜泛棋的身影:“好像是回太医院了,毕竟殿下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距离李复久入宫那一日,已经过了两个月了,已经入冬了。
不仅身体,李衍君精神状态也好了很多。
她穿着一身青绿色裙装,在逗弄杜泛棋抓来的小猫,十分爱不释手——三天以前,杜泛棋不允许她接触小猫,理由是身体虚弱。
李衍君哦了一声,又问:“阿兄今日有没有说要来?”
赵引水:“没人传来消息。”
面前人明显心情低落下去了,赵引水正要说点好话时,说曹操曹操到——李复久掀开门帘,裹着寒气进来了。
李衍君立刻从躺椅上跳了下去,直奔门口。
李复久道:“别过来,我身上还凉着。”
于是李衍君乖巧地停在几步之遥,李复久好笑地看着她。
赵引水微微倾身:“陛下。”
李复久点点头,示意她下去。
赵引水抱着小猫照做。
离开时,她偷偷翻了个白眼,为李衍君那不争气的态度,仿佛是自家女儿被一个瞧不上的少年骗得五迷三道。
屋内李复久终于离开了玄关处,李衍君步步紧跟。
李复久问:“今天吃过药了吗?”
“才吃过呢,嘴里一股苦味。”李衍君回道。
她的阿兄便点点头,示意她坐下。
李衍君道:“阿兄,怎幺了?”
“没什幺事。不能来看看你吗?”李复久反问。
李衍君期期艾艾道:“能、能的。”
随后小声抱怨:“多来看看才好呀。”
李复久装作听不见。他叹了口气,贴着李衍君坐下:“但其实还真事。”
“什幺事?”
“你还记得李长风吗?”
“当然。”
怎幺可能忘记?只要看到李复久的双眼,便不可能忘记。
李复久的眼尾下一颗小痣,本来是没有的。是李长风让奴仆按着他,用针染着墨水刺进去的,原因只是因为陛下称赞李复久时说了一句“肖似其母,唯眼下无痣”。
李复久跪在地上,李长风貌似十分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脸,道:“皇弟,你该谢我。”
“以后对着镜子,可以思念你早死的生母了。”随后一群人张扬而去。
只剩李复久一人。
李复久双膝刚被踹了,现下还疼得站不起来,他低垂着头,眼睛蒙上一圈阴影
针尖刺入皮肤的触感尚且能忍,膝盖上的乌青疼痛也早已习惯。
可是,为什幺要羞辱他的母亲?难道他活在世上,便是这样的命吗?
不甘心。
回忆戛然而止,李复久只是顺带一提这人:“李长风的母妃——安贵妃的娘家,昨日密秘上奏了一桩事。”
他紧锁眉头,接着说道:“他说灵帝死前其实留了遗旨立储,被薛平藏起来了。”
李衍君不解:“为了投诚吗?”她指安家。
安贵妃早已随着心爱的儿子长眠地下。安氏则一直因李长风之故不得薛平重用,投诚也正常。
李衍君十分聪慧,知晓他的意思:“阿兄想问我圣旨藏在哪。”
毕竟不知圣旨内容和薛平下落,便有可能让薛平打着清反贼的名声再攻回来。
李复久颔首,李衍君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解释道:“薛平从未提过这件事,如果他藏起来,不公开,那幺应该是对阿兄有利的,不然没理由不公开,更遑论拿圣旨当名义。”
她对上李复久的视线,掩去眼中的失落,扯出一个笑:“阿兄本就是先帝唯一剩下的亲子,这位置你坐的,比任何人都名正言顺。”
李复久俊俏的眉眼似乎也染上笑意,他揉了揉眉心,李衍君忙问:“阿兄你是不是困了?”
“只是有点累了。”
“阿兄要回去了吗?”李衍君有些不不开心了。
李复久瞧着她,正巧李衍君的衣领前有几簇猫毛,他想也没想伸手去摘——仿佛从前做了无数遍这样的小事,不小心碰到了李衍君领子处的肌肤。
李衍君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得向后退,眼中闪过惊慌。
她反应的有点过激了。
李复久的手将在半空中,他看了眼李衍君害怕的神色,若无其事的伸回手。
李衍君意识到了,有些懊恼的急切开口:“阿兄,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有事,是我做的有点唐突了。”
“不是的,阿兄……”李衍君想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能解释的话又有些难以启齿。
李复久仍旧好脾气笑笑:“是有些困了,你好好休息,我还有点公文要处理。”
李衍君陷入犹豫的情绪,不敢挽留。
李复久揉了揉她的脑袋:“别多想。”
出了门,李复久快步前行,顾明急忙跟上,观他神色决定不说话当个哑巴。
李复久面色平静,内心却翻起猛浪。有些后悔自己下意识的动作,动作算不上要紧的,要紧的是当时下意识的心理,仿佛做过千百遍这样的顺手小事,为她。
可,他没有那样的记忆,却有着不随记忆而失去的习惯。
五年里,他一直以为天地间所有人的相交,都被囊括在利益的驱使之下,却忘了,对特定的人的特定行为是不需要经过深思熟虑和利益计算的。
甚至一开始,他没有想要抢夺皇位的想法,他只是觉得内心空唠唠的,仿佛丢了什幺。于是他默认了元慑的想法,想要成为拥有最多的人来弥补自己所缺失的,包括记忆。
他以为自己对这个没有任何记忆的亲妹,那是“只要她不背叛我,就留她一命”的简单情绪。
从尚未重逢时,薛平送来解药知道她多年饱受蛊毒之病时内心莫名的愤慨和疼惜,到相见第一面时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只为集中感官细细描摹那相似又陌生的脸庞。
如今,他越来越习惯和她相处。
他不擅长女人相处,因为道德要他恪守礼节。
他也不擅长和妹妹相处,因为每次见到她,内心总是酸酸胀胀的,做出不符合他认知的行为。
“可是,”李复久有些茫然地想,“可是,没有记忆,还算得上是兄长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