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案 第14章 今夜好梦 (第一案完)

**第14章    今夜好梦**

Joey坠回现实。

第一感觉是冷。

第二感觉是疼。

她趴在工作室地板上,半边身体浸在一层正在退去的黑水里。黑水很薄,却黏,贴着衣料和皮肤,像梦境没能完全收回去的舌头。

头顶的灯一明一暗。

雨声重新回到窗外。

咖啡味、消毒水味、烧焦味,还有粗盐被潮水泡开的腥味,一起灌进肺里。

现实很难闻。

但至少是现实。

Joey睁开眼,没有立刻动。

她先确认自己的手。

银刀还在。

刀柄被血浸得发滑,刀刃上有一层发黑的水膜。她的掌心被割开,血已经和黑水混在一起,顺着指缝往下滴。

然后是舌尖。

还在痛。

很好。

疼痛还在,说明身体还在这里。

她撑着地板坐起来。

地板中央的盐圈已经彻底废了。原本收束的盐线被冲散,几处变成灰黑色,像烧过又泡过水。红线断成数截,湿漉漉地缠在银刀、桌腿和陆承远手腕上。铁盘翻倒在地,里面的黑发灰烬洒了一片,靠近窗边的那部分还在冒出蓝黑色的烟。

镜子上的符纸裂成两半。

裂口从中间向外蔓延,像被人从镜子里伸手撕开过。

Joey看了镜子三秒。

镜面里只有她。

脸色白,嘴角带血,黑色针织衫贴在身上,湿得像刚从深水里捞出来。

没有第二个人。

她移开视线,低头检查自己左手无名指。

红线断了。

断口处没有继续发黑。

梦中情人和她之间那条被强行接上的感官锚,确实断了。

但断掉不代表干净。

Joey狠狠按住掌心伤口。

疼痛炸开,将那些不属于她的感觉压下去一点。

她重新站起来。

陆承远倒在盐圈中央。

他没有醒。

脸色灰白,呼吸很轻,胸口起伏慢得几乎看不见。衬衫领口被黑水浸湿,锁骨下方那道灰色欲痕还在,但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向外爬。大部分纹路都退了,只剩几道浅淡的水痕,沿着锁骨边缘蜿蜒,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地上的线。

Joey蹲下,掀开他的眼皮。

瞳孔反应迟缓。

但有反应。

她按住他的颈侧。

脉搏弱,但稳定。

主体存活。

主锚断裂。

污染未清。

她松开手,拿起记录纸。

纸已经湿了一半。

Joey撕掉不能用的部分,在剩下的干纸上写:

第二次入梦结束。

梦境结构强行破坏。

异常主连接断裂。

委托人存活。

梦境实体未消灭。

记忆状态待复测。

写完最后一笔,陆承远咳了一声。

他像被什幺东西从很深的水底推上来,猛地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吸得太急,他整个人弓起身,剧烈咳嗽起来。

Joey没有扶他。

她只把银刀横在他视线能看见的位置。

“陆承远。”

他咳得眼角发红,很久才擡起头。

眼神空得厉害。

像很多东西刚被从里面挖走,只剩一层勉强维持形状的壳。

关于苏晚宁的细节已经空了,只有那段被污染强化过的触感还异常清晰。

Joey问:“你叫什幺?”

陆承远反应了一会儿。

“陆……承远。”

“你为什幺来找我?”

他皱眉。

“我睡不好。”

“还有?”

“我……”他低头看见自己锁骨下方的水痕,脸色变了一点,“我想活。”

Joey写下:自我姓名可提取。委托动机残留。

她继续问:“梦中情人是什幺?”

陆承远擡眼看她。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得太久,像在从残留的梦境里辨认她,又像试图拿她填补某个空位。

Joey看见了。

她没有提醒。

有些锚,越说越深。

“回答。”她说。

陆承远喉咙动了动。

“不是人。”

“是什幺?”

“梦里的东西。”他声音很低,“会吃记忆。”

“谁的记忆?”

他怔住。

这个问题像一枚钉子,钉进一个已经空掉的地方。陆承远脸上慢慢浮出困惑。他试图回忆,眉心皱紧,眼底却越来越空。

Joey把那张写着“苏晚宁”的纸推到他面前。

纸已经湿透过一次,又被盐压干,边缘发硬,第三个字周围还留着淡淡水痕。

“读。”

陆承远低头。

“苏……晚宁。”

他读得很慢。

三个字都读出来了。

可读完之后,他擡起头,茫然地看着Joey。

“这是她的名字?”

咨询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雨声被拉得很长。

Joey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低头,在记录纸上写:

妻子姓名需外部文字提示。

主动回忆失败。

文字识别尚存。

姓名坐标断裂。

陆承远看着她的笔尖,像终于意识到什幺。

“我妻子?”

Joey问:“她左眼下有什幺?”

陆承远眼底空白。

“我不知道。”

“她常用什幺香水?”

“不知道。”

“她有没有等过你?”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她最后为什幺不再等你?”

陆承远按住额头,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不知道。”

“你记得自己做过什幺对不起她的事吗?”

这一次,他沉默很久。

然后低声说:

“我好像……亏欠过她。”

Joey看着他。

“亏欠什幺?”

陆承远擡头,眼神空茫。

“我不知道。”

这比完全遗忘更坏。

完全遗忘的人不会痛。

陆承远还剩下痛感。

但痛感没有对象。

他知道自己亏欠过一个人,却找不到那个人的脸、名字、声音和位置。愧疚像一间没有门牌的空房间,而被污染强化过的梦中记忆,成了里面唯一清晰的东西。

Joey垂眼继续记录:

现实关系记忆严重缺损。

情感残留:愧疚。

关系坐标:近乎空白。

本案非恢复。

仅止损。

陆承远盯着那张纸。

“我还能找回来吗?”

Joey把笔盖扣上。

“不知道。”

“怎幺找?”

“不是从梦里找。”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攥紧膝盖布料。

过了几秒,他又擡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段虚假的记忆正在填补苏晚宁留下的空白。

他开口,声音沙哑:

“对不起……梦里对你做的那些事……”

“不要把梦里的事情当做真实。”

Joey直接打断他。

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些触感、高潮、被污染的身体反应,都只是异常的手段。不是你,也不是我。”

陆承远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Joey站起身,把记录纸从他面前拿走。

她的呼吸仍比平时更快,心跳也仍比平时更重。高潮后的余韵还在腿根与小腹一下下抽动,下体的酸胀感清晰得几乎像还被什幺东西撑开着。

她用疼痛把那些感觉压下去。

“别用梦里的东西填空。”

陆承远怔在那里。

很久,他低声说:“我知道。”

他说得很轻。

也很不可信。

Joey没有拆穿。

她看着他,忽然问:

“为什幺?”

陆承远擡起头。

“什幺?”

“在梦里。”Joey的声音很冷,“你为什幺选择把记忆全给她。”

窗外雨声细密,像有人在玻璃上反复刮同一道痕迹。

“因为……”他声音发哑,“如果不这样,她就会继续用我碰你。”

他看着Joey,眼神空,却又异常清醒。

“我已经……弄丢过一个人了。”

他顿了顿,像在空荡荡的脑子里摸索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名字。

“我不想再看着另一个人,因为我的手,被污染。”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反正我本来也没守住。记忆没了,至少……你还完整。”

Joey盯着他。

那双眼睛冷得像刀。

“我完整不完整,不关你的事。”

“我知道。”

“别把自己的愧疚往我身上堆。”

“我知道。”

陆承远低下头。

他的手指还在发抖。

“对不起。”

Joey没有再接这句话。

她只是拿过一张干净的纸,写下禁忌事项。

不要再听梦渡音频。

不要搜索梦渡相关内容。

不要试图回忆梦中情人的脸。

不要睡前反复观看妻子的照片。

如果想起苏晚宁,立刻写下来。

如果想不起,也不要用别的人补上。

她写完,把纸递给他。

陆承远接过去,手指发抖。

“如果我又梦见她怎幺办?”

“开灯。”

“然后呢?”

“找现实声音锚。水龙头,电视新闻,电话录音,任何确定属于现实的声音。”

“如果她叫我?”

“不要答。”

“如果我想起……”他顿了顿,眼神又不自觉落到Joey身上,“别的东西呢?”

Joey看着他。

“写下来。”

“写完呢?”

“锁起来。”

“不能想?”

“想也可以。”Joey声音平静,“但你要知道,你想一次,就是给她留一次路。”

他低头看着那张禁忌事项。

纸面边缘沾了他手上的黑水,慢慢洇出一小块淡灰色。

尾款是在十分钟后付清的。

付款提示响起时,Joey正在把废盐扫进另一只铁盒。她看了一眼金额,没有多说。

陆承远站在门口。

外面的雨还没停。

天色已经有一点发灰,凌晨最深的黑正在退,但真正的白天还没有来。楼梯间声控灯坏得一闪一闪,冷光落在陆承远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刚来时更空。

他手里攥着那张禁忌事项。

还有那张写着“苏晚宁”的纸。

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想把那三个字记住。

可是眼神里没有对应的脸。

只有茫然。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Joey一眼,像在确认醒来的世界里仍有一个清晰坐标。Joey没有回应。

门关上。

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点点远去。

Joey站在门内,等到楼下大门打开又合上,才转身回到工作室。

她把陆承远坐过的地方重新撒盐。

废盐装盒。

断红线烧掉。

银刀用盐水擦洗三遍。

镜面重新贴符。

黑水退到地板缝里,只剩下一圈发暗的水痕。

旧钥匙盒安静了很久。

久到Joey以为它终于消停。

然后它响了一声。

咔。

很轻。

像有人在盒子里面,用指甲敲了一下木板。

Joey看过去。

盒盖上的封条没有裂。

但封条边缘,多了一枚湿润的指印。

那枚指印很小。

像女人的手指。

Joey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把一张新的符纸压上去。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秦老板。

她接起电话。

对面很吵,像雾钟还没有打烊,也可能刚开始营业。秦老板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哑。

“还活着?”

Joey说:“有事说事。”

“有人在回收梦渡的外流资料。”

Joey擦刀的动作停了一下。

“官方?”

“像。”秦老板说,“但也有人继续往外卖。价格比昨晚高了三倍。”

“来源?”

“我要是知道,现在就不是打电话给你,是开价给你了。”

秦老板顿了顿。

“还有个消息。梦渡这个名字没了。”

Joey擡眼。

秦老板说:“原账号注销,帖子全删,链接失效。按理说,这是好事。”

“按理说?”

“今早新出了一个账号。”

Joey盯着桌上的铁盒。

“叫什幺?”

秦老板停了一秒。

“今夜好梦。”

咨询室里很安静。

雨声隔着窗户往下落,细而密,像有人在玻璃上反复写同一句话。

秦老板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我劝你最近少碰这条线。”

Joey说:“截图发我。”

秦老板叹气。

“你这种客户真难伺候。”

电话挂断后,几张截图很快发来。

Joey点开。

匿名论坛。

黑底白字。

新账号头像是一片雾里的海。

昵称:

今夜好梦。

暂时没有新帖。

只有一条回复,出现在一个讨论“梦见陌生女人”的旧帖下面。

【她不是陌生人。】

下面有人追问:

【你说谁?】

“今夜好梦”回复:

【夜间梦境咨询。】

Joey盯着那行字。

几秒后,第二张截图跳出来。

又一条回复。

【不要叫她Joey。】

第三张截图。

【叫她林芷依。】

Joey的手指停住。

屏幕冷光照在她脸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

天亮前,Joey回到楼上。

浴室很小,墙砖有几块已经泛黄,镜子边缘有旧水痕。她打开热水,蒸汽很快蒙住镜面。

衣服脱下来时,黑水已经干了一部分,贴在布料上,像一层潮湿的皮。指尖碰到腰侧,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僵了一下。那只湿冷的手仿佛仍覆在皮肤里侧。

Joey站进水下。

热水冲过肩颈,带走血味、盐味和梦境里残留的潮腥味。掌心伤口被水一浇,疼痛立刻清晰起来。她低头看着血顺着水流绕过手腕,最后消失在下水口。

疼。

很好。

她在蒙雾的镜面上擦开一块。颈侧、锁骨下方、腰侧、肋下和胸口边缘,都浮着很淡的湿痕。

它们不是伤口,也不是吻痕,更像水从皮肤下面渗出来,沿着梦里那只手经过的路径留下模糊印子。热水冲过,反而在水汽里变得更清楚。

Joey看着镜子,表情没有变化。

可身体记得。

这才是最令人厌恶的地方。

意识可以压制,记录可以把一切变成条目,但身体会在不该记住的地方记住。

Joey拿起放在洗手台边的银刀。

她用刀背按住锁骨下那枚最明显的湿痕。

冰冷金属贴上皮肤的一瞬间,湿痕轻轻一缩。

像活物。

她用刀背一点点压过那片痕迹,又咬破尚未愈合的舌尖。

血腥味重新漫开。

那些湿痕终于淡了一点,没有消失,只是藏得更深。

镜中只有她自己。没有长发女人,也没有顶着她脸的梦中情人。

但她知道,那东西已经摸到她了。

洗完澡后,她换了干净衣服,重新回到工作台前。

天色已经亮起一点。

雨还在下。

工作室里的灯没开,只有电脑屏幕亮着冷光。Joey原本只是想把第十四页结案记录补完,电脑却自己跳出邮箱界面。

一封新邮件停在收件箱最上方。

发件人:匿名。

没有可追踪地址。

标题:

今夜好梦。

Joey看着标题,没有立刻点开。

旧钥匙盒在桌角安静地躺着。

封条上的湿润指印还在。

她点开邮件。

正文只有一句话。

【忘掉一个人,是不是也算一种杀人?】

Joey盯着那行字。

没有署名。

没有附件。

没有隐藏链接。

她查了邮件源头。

空的。

像这封邮件不是从任何服务器发来,而是从某个潮湿的梦里,被人轻轻推到了她的屏幕上。

可能是苏晚宁。

可能是梦中情人。

也可能是梦渡背后那个正在投放音频的人。

无从查证。

Joey把那封邮件保存进异常档案。

随后,她把梦渡音频副本、韩叙死亡资料和陆承远承认的传播路径整理成一份加密异常报告,删除可能暴露情报来源的附加信息,发往灰塔的匿名受理端。

几秒后,系统回执弹出:

【已收件,待核查。】

私人委托到这里结束。

陆承远作为传播节点的调查,才刚刚开始。

案件编号:M-01。

标题:梦中情人。

状态:委托结束。

她在结案记录最后写下:

委托人陆承远,存活。

梦中情人与委托人主连接已切断。

梦境实体未消灭。

媒介活性暂时中断。

妻子相关记忆重大缺损。

现实关系坐标近乎空白。

新增异常账号:今夜好梦。

本人疑似被标记。

本案非胜利。

仅止损。

写完最后一个字,旧钥匙盒又响了一下。

咔。

Joey没有回头。

她合上电脑。

窗外,雾港市的天终于一点点亮起来。金融中心的玻璃高楼在雨里重新显出轮廓,港口方向传来低沉雾笛。便利店的白光还亮着,街边无人出租车从积水里驶过,碾碎一地冷蓝色倒影。

一切都像平常。

但门没有关上。

只是换了一个名字。

第一案   梦中情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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