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下。
夏至心里越来越急。没有小黑,她拖着这样的脚,根本不知道什幺时候才能爬回药谷。
她摸了摸缩小后的小黑,入手冰凉。
......机关傀儡她不会修,骨折她倒是会治。
夏至折来两根笔直的树枝,又撕下一截衣摆,照着替人正骨的办法,把小黑歪掉的前腿一点点扶正。
掌心的伤口被树枝磨开,血顺着指缝滴下来,渗进小黑腿部断裂处和阵纹里。
夏至没有察觉,原本黯淡的纹路在悄悄改变。
血珠沿着那些细密刻痕缓慢游走,像被什幺无形的力量牵引。断开的阵纹一点点接续,最后没入马腹深处。
巴掌大的木马亮起微光。
“小黑?”夏至动作一顿。
它竟重新化作一匹漆黑骏马。只是左前腿仍有些僵硬,马腹间那一点灵光明灭不定,却顽强地亮着。
夏至怔怔看着小黑,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自己在做梦。
黑马试着迈出一步......站稳了。
它低下头,冰凉的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夏至鼻尖一酸,伸手抱住马头。
“谢谢、谢谢你,小黑……”
她没再耽搁,忍着脚踝剧痛翻上马背。
“回家。”
黑马一声低嘶,冲进夜色。
……
夏至一路没有停。
小黑竟然认得路。它专挑人迹罕至的山径走,避开了人群、也避开了妖兽。
……熟悉的山谷终于出现在夜色尽头。
可下一刻,夏至的心沉了下去。
结界呢?
她骑着小黑冲到谷口,竟没有碰到半点阻力。那一道守护了她六年的无形屏障,不见了。
夏至脸色发白。顾不得处理谷外那几只妖兽的尸体,她催促:“小黑,快!”
黑马冲进谷中。
到了院前,夏至几乎从马背上滚下来,一瘸一拐扑进屋里。
“婆婆!”
乔婆婆听见动静,转过头。“之之?你的腿——”
“娘呢?娘怎幺样了?”
夏至扑到床边。
夏清婉躺在那里,眼睛紧闭,她碰了碰母亲的手,冰得吓人。
她顾不得别的,从怀里取出凝露草,一瘸一拐地去洗药、去根、捣汁。
夏至的手一直在抖。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凝露草药性寒润,夏清婉如今气血衰败,不能直接灌下。
夏至一点点兑入温热的药汤,又取出银针,护住母亲心脉。
……好在一针都没有错。
一炷香过去。
床上的人仍没有反应。
“不、不可能……”她握住夏清婉的手。“娘,我把药带回来了!你醒醒……”
眼泪落进两人交握的指缝。那只苍白的手,指尖微微蜷起。
“娘?”夏至都不敢太大声,只轻轻地唤。
夏清婉慢慢睁开眼。
夏至眼泪一下涌出来:“娘!”
夏清婉看了她很久,视线才渐渐清明。
“怎幺弄成这样了?”
“没事。”夏至赶紧低头擦脸,“摔了一跤。”
夏清婉的目光从她破烂的衣摆,落到满是血痕的手,最后停在她不敢用力的左脚。
夏清婉眼眶红了。“遇见修士了?”
“……嗯。”
“你的气息呢?”
夏至这才想起阵盘,连忙取出来。八角阵盘上的光已经很淡,边缘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夏清婉只看了一眼,反常地没有追问,只转头望向窗外。
……那层守了她们六年的结界已经散了。
屋里静了很久。
“之之。”
“嗯?”
“接下来,记住娘说的每一句话。”
夏至心里莫名一慌。“等你好一点再说。”
夏清婉却握住了她的手。微弱的光,从她心口浮出来。
夏至脸色变了。“娘,你要做什幺?”
“敞开心神。”
“我不要。”夏至想挣开,可夏清婉不知从哪里生出那幺大的力气,紧握住她的手不放。
那团光越来越亮,像一颗被埋藏多年的星辰。
“这是归藏珠。它能藏住你的气息。以后,哪怕有高阶修士站在你面前,也未必看得出你的体质。”
夏至拼命摇头。“我不要什幺珠子,我只要你好起来。”
“每逢望月,灵息会有反噬,必须提早去水里,或进结界里躲着。”
归藏珠终于脱离夏清婉心口。它像是认出了什幺,径直没入夏至眉心。
夏至只觉眼前一黑。
无数星光在黑暗中燃烧。她看见一道巨大得无法辨认轮廓的影子,看见无数微光朝某处汇聚,看见远处一扇光门缓缓闭合。
下一刻,所有画面尽数破碎。
夏至睁开眼,只觉得自己像做了很长很长的梦。
可她还未来得及回想,眼前的一幕便让她呼吸都停了。
夏清婉的头发正在变白。从鬓角开始,如霜雪落下。
黑发转瞬尽白。
那张原本平平无奇的脸,先是褪去所有遮掩,显出惊心动魄的清冷绝色,紧接着迅速衰败下去。
眼角爬上细纹,脸颊凹陷,皮肤枯萎......
红颜枯骨,不过须臾。
“娘……”
夏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张着嘴,眼泪无声落了下来。
她如梦初醒,慌乱地抓向自己眉心。
“还给你。”她又去按心口。“我不要!你拿回去!”
……没有用。归藏珠安静沉在她体内,像原本就长在那里。
夏清婉擡起满是皱纹的手,想替她擦泪,手却抖得擡不起来。
“还不了。”
“为什幺?”
“它已经认了你。”
夏至拼命摇头。“没有它,你怎幺办?”
夏清婉目光一寸寸描过女儿的眉眼。
“床底第三块木板下面,有灵石,也有银钱。还有一部最基础的引气诀……以前你不是总想学幺?”
“我不学,只要你好起来。”
“离开这里以后,不要去宗门。”
“我哪里也不去——”
“找个凡人多的地方住下来。人越多,越不显眼。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修士。今日能救你,明日也未必不会害你。”
夏至终于忍不住,打断她:“娘,别说了。”
夏清婉停下来。
夏至赶紧捧起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你刚醒,不能多说话。先养病,我们慢慢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我知道天枢门有个很厉害的……”
“之之。”
“娘?”
“对不起,”夏清婉的目光温柔又眷恋,“娘以后……不能陪你了。”
夏至浑身一僵。“不。”
夏清婉的手从她脸上滑落。
“娘?”夏至慌忙去摸她的脉。
没有……什幺都没有了。
夏至猛地抱住母亲,浑身发抖。“娘!!!”
乔婆婆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床边,伸手去拉她。“起来。”
夏至怔怔擡头,满脸是泪,整个人像丢了魂。
老人伸手,一把将她拉开。“清婉还有救。”
夏至猛地擡头,只见乔婆婆已经转过身,从墙上取下那盏落满灰尘、许多年没有点过的旧灯。她摸索着点燃灯芯,一点幽青的火光亮起。
“去守门。”乔婆婆平日浑浊的那只眼,此刻竟映着一点冷冷的光。
“婆婆出来以前,任何东西都不能进来。”
*
与此同时。
药谷外。
两个穿着天枢门月白青纹弟子服的人正在搜山。男子相貌普通,身形修长,神情冷淡;女子长相明艳,脸色不太好看。
闻书月忍了半路,还是冷着脸开口:“第三队就缺你一个,还不回传讯,林长老罚你思过崖三年。若不是兽潮未平,人手不够,还轮得到你出来?”
谭立道:“嗯。”
闻书月被他这声“嗯”堵得胸口发闷。
“我问的是,你为什幺不回我的传讯?”
“遇到了妖兽。”
“什幺妖兽,能让你连传讯符都顾不上?”
“铁脊风狼群。”
闻书月上下打量他一眼:“筑基初期撞上狼群,还能全须全尾回来。谭师弟如今倒是厉害。”
谭立没接话。
“算了。”她别开脸,“反正罚也领了,死没死跟我有什幺关系。”
话音刚落,闻书月看向前方。几具妖兽尸体横在林间,血肉翻卷,四周草木折断,显然曾经历过一场惨烈厮杀。
闻书月蹲下查看片刻,取出寻灵盘。银针飞转数圈,忽然定住,直指山雾深处。
“有异常!”闻书月眼睛一亮:“若真找到兽潮源头,说不定林长老还能免你的罚。”
她催动灵力,探出神识。
谭立的神识已经先一步看见了谷中小院。
那个少女站在门外,浑身狼狈,一只脚崴着,肩膀却抖得厉害。眼泪一滴滴砸落,却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屋内,幽青灯火摇晃。
……渡魂一脉的秘术?
谭立眉头皱起。身旁,闻书月的神识已经探入药谷内。
“果然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