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灌进耳朵,夏至直直坠下。
失重来得太快,夏至本能地蜷起身体,伸手去摸怀里的傀儡马。
“小黑!”
最后一块灵石被她按进马腹,黑马变大。夏至扑过去,用尽全力环住马颈。
“飞!快飞起来!”
小黑四蹄凌空乱踏,一人一马仍朝崖底坠去。
......没有奇迹发生,小黑不会飞。
夏至没有放弃,咬牙猛拽缰绳。
“朝崖壁贴过去!”
小黑侧过身,四蹄朝石壁狠狠蹬去。
“砰!”
马身撞上岩壁,震得夏至眼前发黑。
下坠之势却缓了一缓。铁蹄贴着陡壁一路擦滑,刮出刺耳的声响。夏至伏在马背上,任由碎石打在脸上,却死拽着缰绳没有松开。
再撑一下,她对自己说,只要能抓到一处能借力的地方——
这时,一块横生的山岩迎面撞来。
小黑勉强扭开半个身子,肩侧仍重重磕了上去。马腹阵纹骤然乱闪,黑马左前腿传来“咔”的一声脆响。
灵光灭了,黑马瞬间缩回巴掌大小。
夏至抱了个空,整个人被甩向外侧。她的手胡乱抓过风,可是连崖壁都离她越来越远。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她仿佛又听见母亲躺在床上时,反反复复的挽留——别出谷。
这六年来,娘用自己的命换她平安。她怎幺能出谷第一天,就把这条命丢了?
可她马上就要摔死了,什幺都抓不住。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而柔韧的东西缠上她的腰,像是从崖壁深处伸出来的藤。
那东西骤然收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坠势猛地一顿,可她下坠得太快,那东西像是承受不住这股力道,被她一路向下拖去。
夏至仍在坠落,势头却慢了许多。
下一刻,她整个人撞进一片浓密的树冠。
枝叶劈头盖脸地抽下来,又托着她滚下陡坡。她一路撞过湿滑的泥土、碎石,滚了许久才停下。
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
悬崖上,几名面甲人立在崖边,望着下方翻滚不止的阴雾。
“神识探不下去,下崖找!”
为首那人刚要擡手点人,袖中传讯符忽然震了一下。他低头看过,开口:“宸王殿下命我等即刻会合。”
几人对视一眼,似在犹豫。
男人懒洋洋道:“怎幺,本少主杀个人,你们还不放心?”
“万少主见谅,兹事体大,卑职不敢怠慢。”
“呵......”万铮嗤笑一声,腕间乌黑魂链无声滑出,一路垂入崖下阴雾。片刻后,链端拖回一团灰白影子。
那影子五官已被阴煞侵蚀得模糊不清,唯有后腰处一点猩红符印,仍在明灭不定。
“追魂!”一个面甲人下令。
三目魂犬猛地扑到崖边,额心竖瞳睁开,喉中发出低沉咆哮。
“是她。”为首面甲人盯着那道魂影,“追魂印不会错。”
这时,万铮五指微拢,魂链突然收紧。那道带着追魂印的灰影,一寸寸碎成灰白光屑,散得干干净净。
“魂飞魄散,这下满意了?”声音懒洋洋的。
三目魂犬低低呜咽一声,额间竖瞳缓缓合上。
万铮这才道:“劳烦替我带一句话给夜南黎,万某今日沾了晦气,不敢往宸王殿下跟前凑,恕不相迎。”
为首面甲人收起传讯符,抱拳:“万少主,今日多有得罪。告辞。”
几道黑影很快掠下山道。
崖上重新安静下来。
万铮却依然站在崖边。
片刻后,他看向远处一株枯松。枝桠上停着一只乌羽青瞳的鸟。它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截枯枝。
万铮与它对视片刻。
“看够了?”他问。
乌鸟振翅而起,很快没入阴云。
“看一下还有没有眼睛。”万铮对着虚空下令。
腕间魂链轻轻一响,一道灰白魂影从他袖底滑出,贴着地面没入山林。过了一会儿,那魂影从另一侧绕回,又沿崖壁往下探了数十丈,摇了摇头,重新没入他袖中。
直到这时,万铮唇边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才彻底消失。
刚才,白玉笛点上她腰侧时,他便从追魂印上剥下一缕印息,种进了一具魂奴。阴雾遮住众人视线后,另一截魂链追着她落下去,勾住她的腰,卸去了大半坠势。
黑气沿着腕骨钻入袖中,万铮肩背蓦地绷紧,偏过头咳了一声。
“咳——”
一点血色溢出唇角。
万铮拉下衣襟,胸前的剑伤果然更重了,白色的剑气正在蚕食他的魔气。
他望着深不见底的阴雾,勾了勾唇角。
“小东西,差点没拉住你,命还挺硬。”
就在这时,袖中一枚无纹黑符微微发烫。
万铮捻出传讯符。
上面只浮着一行字:【岚雾西南驿,酒已备。南黎。】
他指尖一碾,黑符无声化作飞灰。
胸前伤处又是一阵钝痛。
“都算在你的账上,在我讨回来之前,可别死了。”
*
崖底。
夏至是被水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
山坳里潮湿阴冷,身下的落叶浸着水汽。浑身没有一处不疼,尤其是左脚踝,不知道是不是断了,稍微动一下便钻心的疼。
她顾不得疼,撑起身体四下寻找。
不远处的乱石间,小黑已经变回巴掌大小。左前腿裂开一道深缝,马腹上的阵纹彻底暗了。
夏至撑着地,一点点挪过去,将它捧进掌心。
她先翻过马腹,那块灵石仍嵌在阵槽里,没有碎。
......还好,灵石还在。
夏至环顾四周,这里是她坠下来的地方。若那些面甲人真的下崖找尸体,最先搜的就是附近。
她把小黑和灵石一并收进行囊。找到一根粗树枝,随后忍着脚踝的疼撑起来。
方才滚下陡坡留下了一路痕迹。夏至用树枝,一点点将明显的血迹和拖痕用土盖上。
做完这些,她额头已经全是冷汗。
远处传来细细的流水声。
夏至循着水声往下,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这片山坳。
直到走出很远,她才停下来喘了口气。腰侧隐隐作痛,掀开衣服看去,里面留着一圈勒痕。
她昏过去前,确实有什幺东西缠住了她。
像藤。
......好在自己命大。
夏至想到悬崖上那双酒红色的眼睛。这个疯子!以后听到笛声,有多远躲多远!
咬牙切齿一番,胸口那股憋着的怒气又泄了。
不管怎幺说,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水流尽头是一处更低的山坳。
夏至扶着石壁慢慢往前走。绕过一块覆满苔藓的巨石时,她忽然停住了。
几丛细长的草叶贴着岩缝生长,叶尖托着剔透水珠,在昏暗里泛着一层微弱的光晕。
是凝露草!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手指触到草叶,却又猛地停住。
不能伤根。
离土两个时辰,药性便会散尽;根须若断了,露气也留不住。
夏至跪进湿泥里,用手一点一点拨开根旁的碎土。
她的手指被石子磨破,泥水混着血沾满掌心。终于,整株凝露草连着湿润的根土,被她托了出来。
叶尖的露珠轻轻晃了一下。
夏至用衣袖垫着,小心把它放进药囊。
直到这一刻,她绷了一路的那根弦才终于断了。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膝上。
眼泪无声地涌出来,一滴一滴落进手上的血泥里。
这一路,她不是不怕。只是那些时候,她连害怕都顾不上。
夏至死命咬住唇,还是漏出一点哭声。
“别死……”
两个字说出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在说谁。
“娘,别死。”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药囊,声音哽咽。
“小草,你也别死。”
夏至不敢哭太久,很快擡起袖子把脸擦干净。
凝露草离土以后,只能撑两个时辰。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脚,用力踩了踩,冷汗簌簌落下。她又取出行囊里的小黑,将灵石重新嵌入。
阵纹亮了一瞬。小黑的身体刚刚舒展开些许,左前腿那道裂缝便再次迸开,灵光随即熄灭,又变回了巴掌大小。
在这株草失效以前,她必须回到药谷。
但是,该怎幺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