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诏书送到京城那日,卫枢正在书房将手上文稿整理好,交接给下一位国子博士---他先前帮崔灵妡递交辞呈时,就顺道递交回户部职务,现在已批核下来,再两天就要回去。
如他父亲所说,手中有权,才有护住所爱的筹码。
当卫枢跪在地上,听完宣旨太监尖细嗓子念完最后一个字。明黄绢帛搁在他掌心里像块烙铁。
太监走后,他站在原地一炷香功夫没动过。
邵晔从环廊那头过来的步子又急又乱,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个趔趄。他伸手去拿那道圣旨看了三遍,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皇上这是什幺意思?」他把圣旨捏得死紧,「平夫?让宇文翌来当平夫?」一个空降就高了他半颗头,去他娘的!
「我们就这样认了!我不信你甘愿。」
收起内侍宣读完的圣旨,卫枢阴阴转头冷笑问道,「你要抗旨?」
算算云峥出发时日,应该也快到了吧!
皇上敢这幺做,想必是有所本。不知道,煜王做了什幺,让昭昭不得不这幺决定。
果然,几日后,卫枢收到崔灵妡的信。
拆开,是昭昭的字迹,内容不长,却让卫枢一向沉稳内敛的瞳眸,极难得红了眼。
「快给我,昭昭信写什幺?」邵晔急如火,又怕用抢的,会撕碎珍贵的信纸。
卫枢递过去,字没几个,邵晔一眼一字看得认真,“勿忧,一切平安。对不起,我输了赌约,答应给他机会。我好想念通微书院那棵油桐花树,那是我的最爱。”
「我的昭昭...」邵晔也红了眼,通微书院那里的油桐花树,是他们四个人,最爱待的地方。
当时,他躺在树上偷懒打盹,听到吵杂,往下看到树下三个九岁左右书院男孩,正扒开当时瘦弱云峥衣服。
小时的云峥脸生得唇红齿白,一双眼睛含了水似的,竟比书塾里那些小娘子还娇美几分。例法规定保护女子,可没说保护女相男子。
当时其中一个坐他腿上,已经脱下他裤子,正要扒他亵裤,他正想跳下帮忙时,就看到一个六岁女童,从远方抄起扫帚,边打边大叫,“夫子夫子,这里有人要打女孩子,快来人啊!”
那几位,看到跑来一个真女孩,还是崔家女,心虚害怕跑了!
他从树上跳了下来,报上姓名家世,直接说他们两个自己罩了!那棵油桐树,也成了他们的地盘。
没多久就加入了卫枢。
春末花落时,他把秋千挂在横枝上,昭昭坐在上头晃着腿背书。旁边石桌,卫枢写策论,云峥练字帖,而他---边练剑,边习武,边偷看她。
冬日他们就挤在树根旁,生一堆小火烤栗子,你一个,我一个。
那块区域,成了他们最常待,读书、嬉闹游玩,聊天地方。
「他想挤进来,就来吧!与其在南方由他一人独占,不如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到时候,让他知道,跟我们三个杠上,会是什幺滋味。」卫枢音色沉下去。
平夫?哼!越不过他这正夫!还有两个感情甚笃侧夫呢!
在粼水山庄,几日后----
宇文翌带她去围场狩猎。
崔灵妡会骑马,但他让她坐自己前头,一手从后面握缰绳,一手把她圈在怀里。马走得不快,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草籽的干香。她难得放风,瞇着眼看远处的山。
「想射一箭试试吗?」他低头在她耳边问。
「不太会。」她在通微书院是读文院,虽然也学六艺,但给女子上的「射」、「御」课堂极少。
「我教妳。」
他把弓递到她手里,握着她的手拉开弦。弓弦绷紧的震动从指尖传上来,她身子往后靠了靠,贴在他胸口。
他呼吸重了一瞬,下巴压在她头顶,带着她的手瞄准远处的靶子。
「松手。」
箭射出去,扎在靶子边缘。
「歪了。」她说。
「再来。」
这次他没帮她瞄,只托着她的手肘。灵妡自己拉弓,瞇起一只眼,松手——箭扎在靶心两寸外。
她笑了。那笑很短,但宇文翌看见了。
这女人---腹有诗书见其智,凌霜傲雪见其骨,娇颜春情见其柔。
能勇谋藏于心,又温柔显于行。
这样珍贵,难怪他们三个藏得深,护如命。
他的手在她腰上收紧了些。带着她又射了几箭!
就在这时,马忽然惊嘶,前蹄扬起。昭昭手里的弓飞出去,整个人往后撞进他怀里。他单手勒缰,另一手把她箍紧。
林间冲出一头野猪,獠牙又长又弯,眼睛血红,直直朝马腿撞过来。
马彻底惊了,立起来把两人都甩下马背。
崔灵妡摔在枯叶堆里,手肘磕在石头上痛得发麻。
她擡头,看到旁边侍卫一拥而上,将欲冲过来的野猪,长矛捅进野猪咽喉,又补了三刀,野猪倒地,她还未放下惊恐,一只角度刁钻弩箭,从左侧密林射出来,直取她方向。
「昭昭!」
宇文翌扑过来把她推开。
她听见破风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身体却被一股大力撞开,整个人重新摔进枯叶堆里,耳边是宇文翌闷哼的声音。
她爬起来回头看。
宇文翌半跪在地上,左后背肩胛骨下方,插着一支黑杆弩箭,箭尾还在微微震颤。血从箭杆周围渗出来,把玄色猎袍染出一片深色。把枯叶染成黑红。
「宇文翌!」
灵妡爬过去扶他。他半边身子全是血,脸色白得像纸,却还伸手拉住她的手安抚,「别慌,没事---侍卫去追刺客了,妳别怕---」
「你别再说话....你们快过来!」崔灵妡急忙喊人,眼眶有点红,她想去捂他伤口,但她不是学医,她不敢动,手指发抖。
箭头入肉至少有两寸,好在没伤到骨头。
后面的事她记不太清。随行的护卫急忙把他擡回去,御医剪开他衣服时,那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已经有些发白。他在发烧,嘴唇,意识昏迷。
箭头上淬了东西,不是致命毒,但会让伤口反复红肿化脓。灵妡守了他整整两夜,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药,拿温水替他擦身上滚烫的汗。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抓住她的手不放,嘴里含含糊糊喊她的名字。
灵妡没有挣开。
第三日半夜他退烧醒来,看见崔灵妡趴在床沿睡着了。眼下两团青黑,手指上全是药膏渍子。他看了很久,伸手轻柔抚摸她散落在床沿的墨发,眸眼半阖思索什幺,又沉沉睡去。
隔日醒来,未见照顾他的那道身影,他身上裹着层层药布,靠在那张铺了厚兽皮的床上,脸色还白着,眼神已经恢复了那股让人脊背发凉的专注。
崔灵妡端着药碗进来,他伸手接过,顺势扣住她手腕把她拽到身前。
「唔,你做甚幺!」
他没理,药碗随手搁在矮几上,将她整个抱住。
「伤没好就安分些---」崔灵妡嘟哝道。
整个脸被压在他腹部,鼻息全是属于他的男人气味,让她觉得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一下就好。」他声音闷闷的。把脸埋在她发丝里,「就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