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刘金花捏着那份材料,在屋里坐了整整两日,翻来覆去地,斟酌着该如何开这个口。
这般事情,说轻了,怕他听不进去;说重了,又怕伤了他的面子、寒了他的心。她这心里,反反复复地掂量了许久,末了,索性一咬牙——罢了,这般要命的关口,什么面子不面子的,都顾不上了。
至于抽屉最底层,那几张万探长送来的照片——刘金花的手,在那儿停留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取出来。
她心里明白得很:这一回,她要救的,是这个男人、是这份家业,不是要赢一场关于男女之事的口舌之争。那几张照片,一旦摆到桌面上,这场话,便再也不是「你被人骗了」,而是「我查了你」——往后这般撕扯下去,什么正事,都要被那点子男女的酸楚,搅得稀烂了。
这般忍下这口气,倒是她这些年,最难的一次克制。
这一晚,高小强照旧来了云溪山庄。刘金花也不多寒暄,径直把那份材料,推到了他跟前。
「小强,你先别急着说话,把这个,看完了再说。」
高小强狐疑地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着——起初,还只是随意地扫着,可越往下看,那脸色,便越是难看:七八家企业,一样的说辞、一样的收费名目、一样的「先把账目交出来规范规范」;末了的下场,却是一家惨过一家,有被抽干了现金流贱卖资产的、有被人精准并购夺了控制权的、更有那么一家,账目递出去没多久,税务便找上了门。
而那个被念叨了千百遍的「上市」,竟是一家,也没有走成过。
屋里静了许久。
刘金花这才缓缓地开了口,语气里,是难得的郑重与恳切:「小强,这些年,我什么时候拦过你?你要做买卖,我不拦;你要招人,我不拦;你要去攀那些个高枝,我也从没说过半个不字。可这一回,我求你,听我一句劝——这不是什么上市,这是一把刀,人家把刀递到你手里,让你自己,往自己身上捅。」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字字带着分量:「咱们这些年的账,是个什么光景,你比我清楚。那些个东西,一旦交了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往后人家想拿捏你,是一句话的事;想吃了你,也是一句话的事。到那时候,别说什么上市了,你连怎么输的,都未必弄得明白。」
这一番话,说得掏心掏肺,落在寻常人耳朵里,怕是要惊出一身冷汗的。
高小强捏着那份材料,坐在那儿,半晌没有说话——他这心里,也确实是震了一震的:这铁一样的事实摆在跟前,纵是再怎么不愿承认,也由不得他不心惊。
只是这份震动,也不过是持续了片刻罢了。
这些日子,那些个「敲钟」「市值」「赛道」「闭环」的迷梦,早已在他心里,扎下了根;那些个中环写字楼的气派、酒会上觥筹交错的排场、还有杨菲菲在枕边,一遍又一遍地,给他描画过的那副光景——这般深植入骨的东西,哪里是几页纸的材料,能轻易拔得掉的?
那份被戳穿的难堪,混杂着不甘,很快便在他心里,酿成了另一副说辞。
「姐姐,」他开了口,语气里,已然带上了几分辩解的意味,「你这材料,我瞧了,是有几家出了事,可这生意场上,哪有稳赚不赔的?那几家企业,说不定本身经营上就有问题,怪不得人家团队头上……再说了,菲菲这边,跟他们不一样,她这些日子,是真真切切地,替我跑了不少事的……」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出了几分心虚——那声「菲菲」,叫得实在是太顺口了些。
刘金花的脸色,微微一变,却什么也没有说。
这一变,落在高小强眼里,那颗被心虚泡了许久的心,忽然「咯噔」一下,冒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念头来:姐姐这般兴师动众地,去查人家的底细、这般不遗余力地,非要把这条路堵死——莫不是,她其实早就知道了些什么,这才这般地,针对菲菲?
这个念头,本是荒唐至极的,可一旦在他心里冒了头,便像是一根刺,再也拔不出去了——往后刘金花说的每一句话,落在他耳朵里,都不由自主地,蒙上了一层「她这是在吃味」的滤镜。
于是这场本该是雪中送炭的劝阻,就这么,彻底地变了味。
高小强最终也没有正面回应什么,只是含混地,敷衍了一句:「姐姐,我知道了,我会留意的。」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可这里头的分量,刘金花却是听得再明白不过——这不是「我记住了」,这是「你别说了」。
她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彻骨的无力——这些年,她扶着他,从一个夜场保安,一步一步地,走到今日这般光景;这些年,凡是她说的话,他没有不听的。可如今,她把这么一份足以救他性命的东西,摊在他跟前,他却宁可信一个认识了不过几个月的女人,也不肯,信她这一句掏心掏肺的劝。
那一晚,高小强走后,刘金花独自在灯下,坐了很久很久。
她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或许她已经拉不住了。
齐忻临走前那句话,此刻,在她心里,忽然变得沉甸甸的——「能撤的,还是早点撤了吧。」
过了几日,高小强又随着杨菲菲,去了一趟省城,参加那般所谓的「高端金融酒会」。
这一回,倒是在这满场的觥筹交错之中,遇上了一位故人——沈小玲。
这女人一身华服,气色比从前,是又好了几分,身边跟着的,也早已不是秦华那般人物了。她远远地瞧见高小强,倒也没有回避,反而端着酒杯,缓步走了过来,笑吟吟地打了个招呼。
二人寻了个僻静的角落,闲聊了几句。沈小玲言语间,倒是颇为坦然,也不藏着掖着,只说自己如今,是「换了个地方待着」,末了,还意味深长地,添了一句:「这些日子,蝇头市那边,怕是不大太平吧?我这边的枝,来头比从前那位,要粗上不少——有些话,我也不好说得太明白,你自己心里,得有个数。」
这话说得含蓄,可高小强听着,心里却是「轰」地一下——沈小玲这般人物,向来是最会看风向的,她这般干脆利落地,另攀了高枝,这不就等于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秦华那条船,是真的要沉了。
沈小玲瞧着他这般神色,倒是笑了笑,又不着痕迹地,往他身后那满场的宾客,扫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还有这般场合……高总,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我这些年,见过的这类酒会,多了去了——说穿了,来的人,无非两种:一种是骗子,一种是傻子。骗子专门找傻子,傻子还当自己攀上了高枝。你当年,也算是擡举过我一回,我这才多这么一嘴,你自己,好生掂量掂量。」
说罢,她也不多留,端着酒杯,笑吟吟地,转身汇入了那片衣香鬓影之中,只留下高小强一个人,端着酒杯,僵在原地。
这一句「一种是骗子,一种是傻子」,比刘金花那一整份材料,都要来得更狠、更直白——高小强站在那满场的水晶灯下,望着这些个谈笑风生、开口便是几十亿生意的「大人物」,忽然生出了一种极为荒诞的错觉:这满场的人,究竟谁是骗子,谁是傻子?
而自己,又是哪一种?
不多时,杨菲菲便挽着他的胳膊,笑吟吟地,把他引荐给了下一位「某某基金的合伙人」。高小强脸上,仍旧堆着那副得体的笑容,客客气气地与人寒暄、交换名片,可这一回,那颗心,却是怎么也热络不起来了——他一面应付着这些个衣冠楚楚的「大人物」,一面却不由自主地,把这满场的排场,重新打量了一遍:这些名片上的头衔,究竟有几分是真的?这些张口便是几十亿的生意,又有几桩,是真正落到了实处的?
这种疑心,一旦冒了头,便像是一滴墨落进了清水里,再也化不开了。
这一晚回到酒店,杨菲菲早已睡熟,高小强却是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久久没有睡意。
沈小玲那句话,跟刘金花摊在桌上的那份材料,此刻,竟不由自主地,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交叠碰撞起来——他这些日子,一门心思地,只当姐姐是老了、是不懂这新时代的玩法、是因着那点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才这般针对菲菲;可如今,连沈小玲这么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要好心地,多这么一嘴……
这般巧合,未免也太蹊跷了些。
他翻了个身,望着枕边那个睡颜恬静的女人,心里那份原本笃定无疑的信任,此刻,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只是这道缝,他此刻还不肯真正地往深里去撬——毕竟这些日子砸下去的银子、这些日子做下的那场「敲钟」的美梦,实在是太重、太沉,重得让他,不敢轻易去想「万一这一切都是假的」这个念头。
只是这般不敢深想,倒也不等于什么都不做了——高小强这些年在这蝇头市浑水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那点子本能,此刻,终究还是压过了那份不愿醒来的沉迷:他心里暗暗地,打定了一个主意——这事,得查。不是听姐姐说、不是听旁人说,是要自己,实实在在地,查一个清楚明白。
念头一定,他这颗心,反倒踏实了几分,这才渐渐地,合上了眼。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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