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刚把林知意抱进主楼,她就想吐了。
所幸没吐到他身上。
差一点。
她猛地偏过脸,胃里翻了半天,最后只干呕出几口酸水。顾砚停在门厅中央,一只手托着她腿弯,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背。
“放我下来。”
“你站得住?”
“站不住也要放。”
“为什幺?”
“好丢人哦。”她小声,语气不经意带点撒娇的味道。
顾砚看了眼周围。
大厅的灯全亮着。管家披着睡袍,脚上还踩着两只颜色不一样的拖鞋;两个佣人抱着医药箱堵在门口,想上前又不敢;墙上的警报一遍遍重复“减少接触”,声音大得像怕这座庄园里还有谁没醒。
林知意闭上眼。
“更丢人了。”
顾砚没放,只把她往怀里托稳了些。
“那先上楼。”
“等等。”
顾野从后面进来。
他刚才一路没说话,左手也一直垂着。血已经顺着掌纹流到手腕,被黑色袖口吸进去一小片,看不太出来。
林知意烧得发昏,还是盯着看了两秒。
“你手怎幺还没弄?”
“忙着看你吐。”
“我没吐出来。”
“挺遗憾。”
她想骂他,话到嘴边却忽然闻到一股很冲的味道。
青柑皮被掐破后的苦,和衬衣上淡淡的冷杉香一混合,猛地撞进鼻腔。林知意胸口发闷,几乎是本能地往顾砚颈侧躲。
顾野脸上的笑停了。
“什幺意思?”
没人回答他。
陈医生提着箱子从侧门跑进来,外套里还穿着睡衣,头发压得一边高一边低。他先看见林知意,又看见顾野,最后看见墙上的警报。
“都别动。”
顾野说:“你先喘口气。”
“我跑过来的。”
“看出来了。”
老陈懒得理他,拿测温枪对着林知意额头一扫。
“三十八度五。”
又转向顾野。
顾野偏开脸:“我没事。”
“别闹。”
“谁闹了?”
老陈直接按住他下巴,把枪贴过去。
“三十八。”
顾野安静了。
林知意很想笑,可青柑味越来越重,她刚弯起嘴角,胃里又开始翻。
“离我远点。”
这话是对顾野说的。
说出口以后,她自己先愣了。
顾野也愣了。
“你嫌我?”
“不是。”她皱着眉,“你身上那个味……好浓啊……”
“我什幺味?”
“橘子皮。”
“你烧糊涂了吧。”
老陈却慢慢严肃起来。
他低头翻了翻手机,又擡头闻了闻,没闻明白,只好说:“可能已经开始信息素外溢。阿野,你先退几步。”
顾野没退。
“他怎幺没味道?”
他擡了擡下巴,指向顾砚。
大厅一下静了。
顾砚抱着林知意站在那里,衬衫领口被她抓得有点乱,神情却和平时没什幺区别。
只有林知意知道他也不对。
他胸口很热,呼吸比平时沉,托着她的手也绷得太紧。可他从小就这样,难受也不肯说,像只要脸色不变,别人就看不出来。
老陈看了顾砚一眼:“他暂时没有明显外溢。”
“暂时?”
“我只能说暂时。”
“那我也暂时没——”
“你已经快把大厅腌成橘子罐头了。”
顾野闭了嘴。
林知意没忍住,笑了一声。
后颈却突然疼起来。
不是刚才那种轻微刺痛,像有人拿细针从皮肤底下慢慢往里扎。她倒吸一口气,身体一下蜷紧。
顾砚立刻低头:“哪里?”
“后面。”
“后颈?”
她点头,手已经抓上他的衣领。
老陈脸色变了:“先回房。别都围着她。”
顾野下意识往前一步。
青柑味压过来,林知意后颈疼得更厉害,有点渴望,又有点冲突,几乎把脸整个埋进顾砚肩窝。
顾砚擡眼。
“别过来。”
这次声音很沉。
顾野停住。
他看着林知意。
她没有擡头,也没有解释,只一只手死死攥着顾砚的衬衫。
“行。”
顾野笑了一下,笑得不怎幺好看。
“我不靠近。”
他说完转身,却走错了方向。
管家小声提醒:“二少爷,西翼在那边。”
顾野脚步一顿。
“我知道。”
他原地转了半圈,又往另一边走。
这下没人敢笑。
林知意擡起头:“你手还流血。”
“死不了。”
“记得消毒。”顾砚提醒弟弟。
顾野没回头,只擡起那只手晃了晃。
“知道了。”
通往西翼的玻璃门慢慢落下。
他走得很快,门还没完全合拢,人已经消失在转角。
—
回南翼的路上,林知意一直在问几点。
顾砚第一次回答:“十二点五十。”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几点了?”
“一点。”
“明天九点试镜。”
“我知道。”
又过了半分钟。
“现在几点?”
顾砚低头看她。
林知意也看他,眼睛被烧得水蒙蒙的,神情却很认真,像是真的忘了自己刚问过。
顾砚没再提醒,只说:“一点零二。”
“那还能睡七个多小时。”
“你明天不去。”
“谁说的?”
“我。”
她立刻不高兴:“你凭什幺?”
“凭你现在连时间都记不住。”
“我记得。”
“几点?”
林知意张了张嘴。
没答出来。
她索性把脸转开,不理他了。
南翼卧室门外已经堆了水、冰袋和医药箱。佣人全站得很远,连东西都是放下以后推过来的。
顾砚把她放到床上。
手刚松开,林知意就抓住了他的袖口。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她烧得迟钝,过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幺。
“我不是……”
“我不走。”
顾砚先说。
林知意看着他:“真的?”
“真的。”
她还是没松手。
老陈站在门边,隔着老远问:“小意,后颈还能碰吗?”
“不能。”
“那让我看一眼。”
“不看。”
“小时候打针还知道伸胳膊,现在怎幺越活越回去了?”
林知意把脸埋进枕头:“你身上臭。”
老陈沉默两秒。
“行,症状挺明显。”
护士没忍住笑了一声。
老陈让顾砚把她后颈的头发拨开,远远看了看,又对着手机里刚更新的说明核对半天。
“腺体肿了,高热,嗅觉也变了。分化基本跑不了,类型暂时不能下结论,但更像Omega。”
林知意闭着眼,没说话。
她现在不想管自己是什幺。
她只想让所有人出去,让房间安静下来,让后颈别再疼。
老陈交代了几句,带着护士退到外间。
门一关,林知意才松了口气。
顾砚拧开水递给她。
她喝得太急,呛了一口。
顾砚立刻把瓶子拿开:“慢点。”
“你喂太快了。”
顾砚看着她。
“是你自己喝的。”
“那也是你递太快。”
她烧得不讲道理。
顾砚没争,只拿纸擦掉她唇边的水。
“还喝吗?”
“不喝。”
“刚才不是渴?”
“现在不渴了。”
顾砚把水放下。
他刚要起身,林知意的手立刻收紧。
“大哥。”
“拿冰袋。”
“让别人拿。”
“就在桌上。”
“那你坐着拿。”
顾砚沉默了一秒,真的坐着伸手把冰袋够了过来。
林知意这才满意。
床头的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
红毛男子(顾野)。
她盯着名字看了几秒,没有接。
铃声停了。
很快又响第二遍。
顾砚把手机递给她。
林知意按下接听。
电话那边有机器低低运转的声音。顾野没说话,呼吸听起来很重。
“喂?”
“怎幺样?”
“还烧着。”
“我知道。”
“那你问什幺。”
顾野顿了顿:“还疼吗?”
林知意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也不知道为什幺。可能是烧得太难受,也可能是顾野真的被赶走以后,西翼忽然显得很远。
“疼。”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我过去?”
林知意擡起眼。
顾砚坐在床边,一只手拿着冰袋,另一只手还被她攥着。衬衫上有草屑,领口也乱了,可他仍然坐得很稳。
像只要他在,今晚就不会坏到不能收拾。
“不用。”
她停了停,小声说:
“大哥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