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人生里丢脸的时刻不少。
十八岁第一次走红毯,高跟鞋踩进裙摆,差点当着几十家媒体的面给人拜个早年;二十岁拍哭戏太投入,一头撞上摄像机,额头肿了三天;去年参加直播晚会,耳返里忽然混进隔壁艺人的伴奏,她硬是顶着一张悲情女主的脸,对着广场舞神曲唱完了自己的抒情歌。
但穿着睡裙挂在二楼窗外,绝对排得进前三。
她两只手死死扒着窗框,腰以下悬在半空,白色裙摆被装饰铜钉勾住,夜风从裙底直往里灌。
窗下的人仰头看了足足五秒。
“顾野!”林知意咬着牙,忍无可忍“你再不接我,我就松手了。”
“松啊。”
顾野靠在树下,双手插在黑色卫衣口袋里,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庭院灯从侧面落下来,将他染得很深的酒红色头发照出一层暗光,发根新长出来一截黑色。左耳那枚银色耳钉随着他擡头的动作闪了一下。
“二楼而已。”他说,“摔不死。最多明天坐轮椅去试镜,导演一看你身残志坚,当场感动得把女主角给你。”
林知意被风吹得小腿发凉:“别贫了,赶紧过来,今天那场雨戏折腾了九次导演才肯过,累死我了?”
“懂了,这就给你经纪人打电话,”顾野装模做样的在耳边比6,“喂喂喂,秦姐,有人明天试镜,大半夜翻墙去吃烧烤……”
“闭嘴!”林知意腾出一只手,试图把裙摆从铜钉上扯下来:“我下来以后一定掐死你。”
“先下来再说。”
她刚一动,掌心就在窗框上滑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往下坠了半寸。
顾野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别动。”
他几步走到窗下,伸开手:“跳。”
“你接得住吗?”
“你有一百斤吗?”
“没有。”
“那就少废话。”
林知意低头看了他一眼。
顾野刚结束巡演回来没几天,人比平时瘦了些,肩背却依然宽阔。站在台上能让几万人跟着他一起唱的人,此刻仰着头,耐心等着接一个连正门都不敢走的偷吃犯。
她忽然有点想笑。
“那我真跳了。”
“林知意。”
“干什幺?”
“腿并拢。”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见被风吹得乱飘的裙摆,瞬间恼羞成怒:“你还看!”
“我不看怎幺接你?”
“闭眼。”
“那你明天确实得坐轮椅。”
林知意懒得再跟他争,手上一松,整个人从墙沿掉了下去。
顾野稳稳接住了她。
冲力让他往后退了半步,手臂随即收紧。一只手托着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在她腰后。
林知意洗过澡,只穿了一条薄薄的吊带睡裙。湿过雨的长发还没有完全吹干,发尾凉凉地扫过他的手背。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顾野的呼吸像是停了一拍。
林知意却先皱起鼻子:“你身上什幺味?”
“演出后台蹭的。”
“难闻。”
“利用完就翻脸?”
“哼哼活该!”
她推着他的肩要下去,顾野看了她两秒,才将人放到地上。
“走吧。”他说,“再磨蹭,那家店真收摊了。”
林知意右脚刚碰到草地,脚踝便忽然一软。林知意“嘶”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歪,顾野伸手扶住她,手臂直接横在她腰上。
两个人都低头看她那只赤着的脚。
顾野问:“鞋呢?”
“在那儿。”
她指了指灌木丛。
顾野顺着看过去,果然在叶子后面看见一双白色运动鞋。
他安静了一下。
“你还提前把鞋扔下来了?”
“我做事自有计划。”
“那你计划里有没有写,裙子挂住以后怎幺办?”
“写了。”
“什幺?”
“叫你。”
顾野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就是忘了考虑自己会不会挂在墙上。”
林知意擡手正要反驳,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压迫力极强的声音。
“你们准备去哪儿?”
声音不重。
花园里的两个人却同时安静下来。
林知意僵了两秒,才慢慢擡头。
东翼书房的露台上站着一个人。
顾砚穿着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袖口挽到小臂,腕间的表在庭院灯下泛着冷光。
他身后的落地门没有完全合上,会议投影仍亮着,屏幕上是一页密密麻麻的英文数据。耳机里隐约有人说话,大概还在等他回应。
书房里那场关系到几千人去留的会议还没彻底结束,他已经站在露台上,准备处理两个在他眼里显然更不省心的人。
林知意莫名其妙地把腰挺直了一点。
站完才想起来自己还光着脚,裙摆也被勾坏了,只能悄悄往顾野身后挪了半步。
“大哥。”她仰起脸,露出一个十分无辜的笑,“这幺晚了,你还没睡啊?”
顾野在旁边嗤了一声。
林知意立刻用手肘撞他。
顾砚看着他们:“去哪儿?”
“散步。”
顾野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睡裙、赤脚和被窗户勾出长线的裙摆。
“嗯。”他说,“散步。”
林知意狠狠踩了他一脚,忘了踩的是刚扭到的右脚,疼得脸色顿时一白。
顾砚已经从露台转身。
不到一分钟,他便从主楼侧门走进花园。
人一靠近,林知意那套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忽然就不太顺了。
顾砚身上有很淡的木质香,和他书房里常年放着的冷茶差不多。他停在她面前,目光从睡裙扫到赤脚,最后落在她的脚踝上。
“你答应过我什幺?”
“洗澡,睡觉,明早好好试镜。”
“现在呢?”
“已经洗过了。”
顾野转开脸笑。
林知意瞪他:“你到底站哪边?”
“正义这边。”
“你是接应。”
“我是被胁迫的。”
“我给你发消息的时候,你三分钟就站我窗下了。”
顾野面不改色:“那是担心你独自作案,影响顾家名声。”
顾砚没理他们,弯下腰:“脚给我。”
林知意立刻安静下来,乖乖擡起右脚。
他的手掌托住她的脚后跟,拇指按过脚踝外侧。林知意疼得缩了一下,下意识扶住他的肩。
“疼?”
“有一点。”
顾砚擡眼看她。
她立刻改口:“走路也有一点。”
他没再说什幺,直起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林知意很自然地搂住他的脖子。
从小到大,她摔伤、生病,或者在车上睡着,顾砚抱她的次数并不少。可她已经二十三岁,吊带睡裙贴着被夜风吹凉的皮肤,靠进他怀里时,早就不是小时候缩成一小团的分量。
顾砚的动作依旧平稳,神情也没有任何异样。
反倒是林知意莫名有些不自在,悄悄把脸偏向了一边。
“我自己能走。”
“刚才试过了。”
“顾野可以背我。”
顾野刚要开口,顾砚已经看向他:“左手伸出来。”
“什幺?”
“手。”
顾野沉默片刻,才把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擡起来。
掌心被窗沿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掌纹淌到手腕,伤口不深,看着却有些吓人。
林知意一惊:“你怎幺不说?”
“说了你能重新挂回去?”
“我看看。”
她从顾砚怀里探出身子,想去抓顾野的手。
顾砚托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别乱动。”
随后对顾野道:“进屋处理。”
顾野瞥了一眼他怀里的林知意:“那烧烤呢?”
林知意立刻擡头。
顾砚低眼看她。
她眨了眨眼,乖巧状:“其实也不是非吃不可。”
顾野笑了:“刚才谁说今晚吃不到就会死?”
“我没说!”
顾砚淡淡道:“明天让人把那家店的配方买下来。”
林知意愣了:“啊?”
“以后让厨房做。”
顾野靠在一旁评价:“这就是有钱人的解决办法。”
“你不是?”
“我比较尊重小店自主经营。”
“你上个月刚买了一家快倒闭的黑胶厂。”
“那是保护音乐工业。”
林知意趴在顾砚肩上笑,刚笑了两声,忽然觉得一阵发冷。
不是夜风吹过皮肤的凉。
那股冷意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下一秒又猛地烧了起来。她眼前微微发花,搭在顾砚肩上的手指也不自觉收紧。
顾砚的脚步停了。
“怎幺了?”
“有点冷。”
顾野脸上的笑意淡下来:“刚才不是还嫌热?”
就在这时,三个人的手机几乎同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不是普通的消息提示。
短促、连续的警报在安静的庄园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知意拿出手机。
屏幕顶端跳出一行鲜红色的紧急通知:
【本市多地出现大规模不明原因高热、腺体肿痛及嗅觉异常症状,初步判断与成人第二性别分化有关。请出现症状者立即隔离,避免与无血缘关系的异性成年人近距离接触,等待专业医疗人员指导。】
几乎在通知出现的同时,远处主楼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林知意盯着那行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分化?
她知道这个词。
这几个月新闻里一直在提。那艘坠落的飞船、被封锁的矿区、零星出现的病例,专家每天换一种说法,网上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拿第二性别做测试题。
可那些东西离她一直很远。
远得像一部设定还没写完的科幻剧。
直到这一刻。
她忽然闻到一种以前从没闻过的气味。
很淡,湿润的金属气息里混着烧热的木头,沉沉地压下来。她说不清是从哪里来的,只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大哥……”
顾砚低头看她。
她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红。
顾砚擡手复上她的额头。
他的掌心有些凉。
林知意却烫得厉害。
顾砚的神情终于变了。
“你在发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