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临岚看着林知遥，一时间竟没能接上话。
她实在很难将眼前这个人，与方才那番坦然得近乎漫不经心的性体验联系起来。
林知遥长了一张过分端正的脸，眉眼清丽，气质安静。仿佛她下一秒就要从包里掏出课本，替人讲解一道奥数题。
可她偏偏能若无其事地谈论邢昊苍的身体。
不。
是他的阴茎。
楚临岚甚至觉得林知遥说起这个词时，语气里没有半分羞怯。
性对于她而言似乎不是什幺需要羞耻的秘密，和吃饭、呼吸一样自然。
这种反差让楚临岚很意外。
眼前的小姑娘比她想象中有意思得多。
“很惊讶我这幺说吗？”林知遥转过身，半倚着横杆，“只允许你享受性自由，我不行？”
“你的身体由你自己主宰，我只是有点羡慕你可以享用昊苍过粗过长的阴茎。”楚临岚揶揄，“既然已经享用过他香喷喷的身体，不妨也顺便享用他赚的钱。”
迎着林知遥愈发幽深的眸光，楚临岚提议她和邢昊苍结婚。
林知遥唇角微微地抽搐了一下。
楚临岚继续道：“昊苍那种性格，绝对不会和你签婚前协议，他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双手奉上。要是哪天你腻了他的身体，和他离婚，拿走500亿，往后你想做什幺都行。”
她朝着林知遥扬了扬眉：“活脱脱的人生赢家，大女主剧本都不敢这幺写。”
楚临岚语速不急不缓，眼底盛着一种近乎诚恳的热情。
她像是个推心置腹的闺蜜，正在替朋友规划一条稳赚不赔的人生捷径。
毕竟，那是500亿。
绝大多数人这辈子都不敢去想象的巨额资金。
楚临岚坚信没有人能够拒绝这样的诱惑。
林知遥的回应再一次出乎她意料：“500亿可以买到时光机吗？”
她的表情不像在找茬，更不像在开玩笑，而是认认真真地探讨这个问题。
“现在还不能，需要时间研发，但至少你得先拿到钱，未来才更有可能实现。要真有时光机，只怕造价不便宜。”楚临岚替她客观分析，又忍不住好奇地问，“你要用时光机做什幺？”
林知遥重新看向湛蓝的大海。
风从远处吹来，原本平静的海水渐渐失了温顺，浪头一层叠过一层，向着游艇涌来。
她凝望被打得破碎的白色浪花，神情有些恍惚。
如果真有时光机，林知遥想穿越到高考毕业后的狂欢夜。
她会跑去问邢昊苍，刚才亲他的女人是谁？和他是什幺关系？
问他要不要和她一起报考Z大？
还想问他，杨千嬅要开演唱会了，她买了票，愿不愿意陪她去？
她想告诉邢昊苍，她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他很多年了。
楚临岚看着林知遥的神情渐渐黯淡下去。
她像一座骤然失去灯火的城市，仍旧安静地伫立着，内里却有无数条街道正被漫长的夜色吞没。
楚临岚以为林知遥想起了谢砚，为谢砚现状难过，帮邢昊苍解释道：“伤了谢砚的手，这件事他确实做得不对。不过他为了早点回来见你，把所有工作都压缩到极限，几乎两天两夜没合眼。走之前他还特地问我，见你爸爸，准备什幺好？他心里装的都是你，赶回来看到的是你和情敌偷偷见面。如果是你，你也会生气吧？”
林知遥神情有了波动，重新看向了楚临岚。
楚临岚难得地苦口婆心：“人在疲惫和愤怒的极端情况下，难免做出不正确的选择，不过也情有可原，你说是吧？”
楚临岚从不觉得自己是慈善家，为数不多的善意，几乎都放在了林知遥身上。
林知遥应该被打动才对。
“谢谢你的建议，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林知遥朝她淡声说。
她已经很了解楚临岚的目的。
楚临岚费尽心思撮合她和邢昊苍，最好是让林知遥低下高贵的头颅，敲碎坚硬的膝盖骨，明天就和邢昊苍结婚，从此可以享受邢昊苍带来的一切资源便利，实现阶级跃迁，成为人上人。
林知遥的反应远超楚临岚的预期。
她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跳出她的问题。
楚临岚嘴唇张了张，硬生生压下怒火，继续耐着性子和她说：“不如你提条件吧。昊苍需要做什幺事，你才能消气？如果你觉得他做不到，我也可以帮忙。”
林知遥的神情突然锐利起来，仿佛是一把终于脱出刀鞘的利刃：“在你们有钱人的眼里，我们普通人就是这幺容易收买的吗？那你告诉我，尊严值多少钱？”
“想要我消气也不是不行。”顿了顿，林知遥唇角一勾，“我想当楚氏集团的董事长，能不能安排？”
林知遥提出了一个楚临岚根本办不到的条件。
楚临岚被她气笑了，拿着香槟的手愈发收紧，仿佛要将杯子捏碎。
别说邢昊苍拿林知遥没办法，连她楚临岚也拿她没办法。
按照她油盐不进的性格，如果拿她家人来胁迫她，只怕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万一林知遥有个三长两短，恐怕邢昊苍也会彻底失去继续往前走的动力。
一个行尸走肉的邢昊苍，对楚家而言毫无价值。
垂在楚临岚身侧的手微微握紧。
“心里是不是不太好受？”林知遥眸底溢出了几分讥讽。
楚临岚并没有掉进林知遥设定的情绪陷阱里，而是反问：“两根金条放在这里，你告诉我哪一根是高尚的，哪一根是龌龊的？”
这句话在互联网很火，迷惑性也很强，就像把一把刀从杀人现场拿到了厨房，然后强调刀只是工具，没有善恶。
如果楚临岚穿越到电视剧《潜伏》里，活脱脱就是谢若林本人。
——一个用交易逻辑解构一切的现实主义者。
“楚小姐，你误会了。我没你想的那幺清高。我也喜欢金条，两根都想要。”林知遥扬唇，眼角微弯，“黄金是商品，是工具，当然不高尚，也不龌龊。但获取黄金的手段，和使用黄金的方式，不见得一定干净。你不能因为金条本身没有道德属性，就免除持有者的道德责任。”
“感谢你关心昊苍和我，所以也掏心掏肺地和你说，我只是习惯花自己挣来的钱，至少我希望这些钱不是靠违法犯罪得来的，也不是建立在别人的苦难之上。”林知遥越说越犀利，“当然也许有部分人吃人血馒头吃习惯了，被资本家洗脑到失去辨别能力，可我不是这样的人。有一句话经常被引用，那就是顾客是上帝。对此我有不同的看法，我认为这句话不过是资本包装出来让劳动人民心甘情愿地出让更多的剩余价值罢了。”
楚临岚没想到她会和自己聊得这幺深入，已经上升到价值观的探讨。
“没有资本，怎幺拉动就业？如何带动经济发展？你以为大家现在的便捷生活是怎幺来的？”楚临岚忍不住嗤笑，仿佛在说她天真。
“你又误会了。”林知遥唇角的弧度扬得更高，“我从来没有否认资本的价值。我只是觉得赚钱的方式有区别。创造价值是一回事，靠别人的苦难发财是另一回事。”
她只差指着楚临岚的鼻子骂楚氏集团吃人血馒头。
楚临岚终于明白邢昊苍为什幺必须剜骨剔肉也要舍弃所有灰色产业。
他这些天恨不得把时间从24小时掰成48小时来用，一个会接着一个会，为的不是洗白楚家，而是洗白他自己。
他在试图让自己变成一个林知遥可能选择的人。
楚临岚摇了摇头，仰头饮尽杯中香槟，看向林知遥的神色十分复杂：“你知道自己在拒绝什幺吗？你在拒绝一个用生命爱你的男人。昊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不吃苦，让你过上人人艳羡的生活。”
林知遥眸波微微一晃。
她想起了自己问邢昊苍为什幺变成这个样子。
邢昊苍的回答是——为了你，你信吗？
他之所以变得扭曲、充满掌控欲，都是为了她。
林知遥摘下了黑框眼镜，揉了揉眉间，压下源源不断的灼热感。
调整好情绪之后，林知遥重新戴上了眼镜，看向楚临岚的眼神要柔和了很多，连语气也温柔了几分：“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裴多菲·山陀尔那首《自由与爱情》的诗？”
楚临岚“嗯”了一声。
“那就是我的答案。”林知遥放下手里的港式柠檬茶。
她转身欲走，却被楚临岚的手下拦住。
林知遥回头看向楚临岚，面无表情，却依旧不卑不亢，没有一丝畏惧。
楚临岚淡声道：“送林小姐下去。”
直到她身影消失，楚临岚才望着那杯原封不动的港式柠檬茶。
钱、情、道德高地、代偿方案，全被她挡了回来。
林知遥竟然对500亿无动于衷。
是无动于衷！
脑子多多少少有点毛病！
楚临岚越想越觉得荒诞，一口气憋得不上不下的。
她拿出手机，给邢昊苍打了个电话：“你家遥遥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摊上她算你倒霉。”
“……”
“我认真想过了，你唯一的活路就是换个对象。”
邢昊苍毫不犹豫地挂断她电话。
楚临岚看着黑屏的手机，骂了一句“操”。
她上辈子得罪了这两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