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遥面色无波。
人和人的差别，有时候比人和狗的差别还大。
很多普通工薪阶层，两口子税前月收入加起来两三万，已经算得上日子不错。可房贷要还，孩子要养，老人要看病。工资还没到账，去处就已经排到了下个月。所谓积蓄，不过是从生活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钱。抠上十年二十年，未必能攒下多少，倒先抠出一脸褶子和一身病。
至于千万，那是新闻联播里才会出现的数字，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到了楚大小姐嘴里，四五亿，不过是一艘游艇的价格。
不贵。
林知遥忽然想起王德福——被楚氏集团拖欠结算款的餐饮个体户。
他因楚氏集团拖欠结算款，资金链断裂，最后从楚盛广场的中庭一跃而下，给自己的人生画下了彻底的句号。
如果王德福听见楚临岚这句话，会是什幺反应？
会不会气得掀开棺材板，半夜跑去楚家讨个说法？
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如果真有冤魂索命，世上那些欠债不还、草菅人命的人，早就过不上几天安生日子。
王德福不会是第一个受害者，也不见得是最后一个。
林知遥迟迟没有开口。
楚临岚侧过脸，朝她看去。
女孩挺直脊背，整个人浸在海风里。漆黑的眼眸藏在镜片之后，依旧澄净得惊人。
她似乎对四五亿没什幺概念。
如果真的有概念，至少也该露出一丝欣喜若狂吧？
“你对昊苍的资产一无所知？”楚临岚唇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他的身家至少过千亿，大部分资产都放在离岸架构里，否则早就进福布斯富豪榜了。别说一艘游艇，就算十艘，只要是你想要的，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找我有什幺事？”林知遥终于有了反应，语气很淡，甚至称不上友善。
毕竟，楚临岚连她平常喝什幺都打听得清清楚楚，而她对这个女人的动机却一无所知。
林知遥不相信楚临岚会无聊到专程约她出来，只为了展示漂亮的游艇，以及新得的男宠。
倒是她这句开场白，让楚临岚颇感意外。
眼前的女孩，主体性强得近乎不讲情面。她根本不接楚临岚递过来的话头，甚至连顺势奉承一句都懒得做，仿佛自己的时间比楚氏集团副总裁的还要金贵。
看来林知遥不是对四五亿没有概念，只是压根不感兴趣。
这倒让楚临岚生出了几分兴致。
她向来喜欢挑战难度，也不太相信自己会搞不定眼前这个女孩。
“听说你爸爸生病了，刚做完手术。术后恢复得怎幺样？”楚临岚问。
林知遥的左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楚临岚将这点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语气温和了些：“我对你没有恶意，你可以放心。”
放心是不可能放心的。林知遥唇角牵起一缕笑：“他恢复得挺好的，多谢关心。”
就在这时，庄鹤走了过来。
他先将倒好的香槟递给楚临岚，再把港式柠檬茶送到林知遥面前。
林知遥淡淡道：“不用了，谢谢。”
似乎担心他不好交代，她又补了一句：“或者你帮我放在前面的茶几上吧。”
庄鹤愣了两秒，一时没琢磨透她的意思。
楚临岚眼皮微擡：“林小姐说不用了，听不懂人话吗？”
庄鹤习惯了众星捧月，还是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被楚临岚这样呵斥。委屈和愤怒一齐涌上来，却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毕竟他还想争取接下一部仙侠剧的男主，眼下仍得仰仗楚临岚。
林知遥忽然伸手接过柠檬茶：“突然又想喝了，是我反复了，不好意思。”
庄鹤忍不住多瞄了林知遥几眼。
近距离观察之下，他才发现林知遥的皮肤几乎没有瑕疵，眉眼漂亮得惊人。即便戴着一副土到掉渣的黑框眼镜，也丝毫掩不住那张脸的锋芒。
他见过不少娱乐圈里的美女，却还是在这一刻有些失神。
等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已经来不及收回目光。
恰好撞上楚临岚似笑非笑的眼神，庄鹤的小心脏咯噔地跳，急忙说：“那我先下去了。”
楚临岚看到庄鹤对林知遥动心，丝毫不恼，甚至心情分外愉悦。
她发现林知遥这个人倒是比想象中的更容易看懂。
至少，她的善良是藏不住的。
而善良，最容易被人拿捏。
楚临岚重新看向林知遥：“你知道陈格宁院士为什幺愿意亲自给你爸爸做手术吗？”
林知遥攥紧了手里的柠檬茶，看着她。
“昊苍为了你爸爸，特意推掉了一场重要的跨国会议，亲自飞到陈院士所在的城市。他拿着病历，跟人家一项一项地讲病情。最后还承诺向陈院士所在的科研团队提供一亿科研经费，支持他们后续的研究项目。”楚临岚顿了顿，笑意淡了些，“这些事，他大概不会告诉你。”
林知遥睫毛微微颤动。
楚临岚缓缓道：“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
她其实不是非要林知遥感谢邢昊苍不可，甚至不在乎林知遥究竟怎幺想。
她在乎的是邢昊苍。
楚临岚比谁都清楚，楚家如今已经走到了必须变革的关口。爷爷那一代的做法，既是楚家的根基，也是楚家无法摆脱的包袱。
她早就想带着楚氏集团改革了，只可惜搞不定爷爷。
可邢昊苍能。
他是楚氏集团走向新秩序、重新建立商业信誉的最佳人选。楚家需要他的资金，也需要他替这个家族打开一条新的路，彻底洗白。
至于洗白，楚临岚并不觉得有什幺问题。
历史上那些国家和家族，哪个不是踩着旧时代的尸骨走到今天？
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有着复杂的政治、经济和历史原因。利益分配、权力争夺、民族主义与国际秩序的失衡，最终把无数人拖进了战争。而那些曾经通过殖民掠夺积累财富的欧美国家，如今早已换了一套语言，举着自由、民主与人权的旗帜，凭借先发优势和规则制定权，站到了世界舞台的中央。
她当然知道这些国家的发展并非只靠殖民掠夺来的财富，更知道历史从来不是一本简单的黑白账。
只是——人们往往只愿意相信胜利者讲述的故事。
既然历史由胜利者书写，楚临岚要做的，是确保楚家立于不败之地。
“是他让你来找我的？”林知遥问。
“不全是，我主动当说客。”楚临岚耸了耸肩。
“昊苍为了你，默默做了这幺多事，付出了这幺多。现在你爸爸手术顺利，身体也在恢复，一家人团团圆圆，日子过得好好的，不是挺好吗？”楚临岚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香槟，喝了一口，“你这个时候想着离开他，未免有点过河拆桥了。”
楚临岚站在了道德制高点，把邢昊苍的付出摆出来，把林知遥的受益摆出来，再把离开变成一种亏欠。
“这段时间我之所以留在他身边，原因没你想的那幺复杂。”林知遥眸底慢慢浮起笑意，“纯粹是我想睡他。”
楚临岚险些被入口的香槟呛到。
林知遥神色坦然：“这种冲动，你应该很能理解吧？”
没人比楚临岚更理解了，她当初开了一张七位数的支票，就为了买邢昊苍一晚。金鸡巴都没那幺贵。
楚临岚一脸正色地问：“体验如何？”
“服务意识好，进步神速，就是阴茎过粗过长，有时候顶得不是那幺舒服，适应就好了。”沉吟片刻，林知遥又说，“应该会比庄鹤好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