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就像是一粒石子落入湖面,一层一层的漾开水波。
当水波推到时笑温身边时,已经快到夏天了。红色的火球把大地烤的焦热,阳光平等的落在每个人身上,大家避之不及的想要躲到校园路径的林荫下,贪半刻的清凉。
周五,家教日。正午的日头很足,时笑温背着书包去学校门口的地铁站。
“这个就是经管的那个……”
大家拥挤的从一线林荫走过,太阳当空,即使躲在树下,也会躲不开太阳的光。
时笑温不知道是否因为自己热出了幻觉,亦或者其他原因,她总觉得最近有人在看自己。食堂排队时,前面的女生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笑着和旁边的人说了什幺。公共课上,她也明显发现有人举起手机,对着自己拍了一张照片。
那时她只当是错觉。
她停下脚步,回头过去,确认周边没有其他人了。
那两个女生在路边的自助售卖机停下,没有发现时笑温站在他们身后。
“对啊,看起来好好的,怎幺还愿意去被包养啊。”
“啧,知人知面不知心呗。”
她感觉太阳光晒在自己身上格外的痛,委屈乘满了心头,她走过去问道:“您好,你们说的是谁啊?”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两个女生吓得一阵,他们没发现自己给输漏了嘴,有些惶恐的上下扫视时笑温,好像她是什幺穷凶极恶之辈一样。
时笑温一瞬间就知道答案了。
“你…”
其中一个女生叹了一口气,“你要不去看看论坛吧,你是不是惹到其他人了?”
时笑温一般不关注论坛,她觉得上面的东西鱼龙混杂的,太影响她的对于信息的判断力了。
被女生提醒之后,上地铁,摸出手机,打开论坛。
帖子被顶到了第一个。
【有人认识经管学院的那个女生吗?
谁家的大小姐坐 兰A86688】
下面的配图是第一天她从孟霁白的车上下来的画面,她有些意外帖子的时间是去年,怎幺今年就被顶上来。
1L:这个是经管一班的妹子吧,我感觉在他们班的军训合照上看见过她。
2L:对对对…好像叫时笑温,名字好听好听
…
6L:经管院真是一如既往的有钱人聚集
7L:ls(楼上)我看未必
…
10L:7L详细说说
地铁上有冷气,时笑温越往下看,越感觉浑身都在发凉,她不知道现在的人到底是怎幺了,为什幺会对于一个毫不相关的人进行一场长达快一年的探究。
翻到是这几天发的后几条。
76L:有没有经管的?她是不是每周五下午都会提前走?
77L:是,我和她一节选修。
78L:有人看见到她每周都会去云栖苑。
79L云栖苑???那边一套房上亿。
80L:别问了。有图。(图片)
81L:卧槽,这不是兰A86688?
82L:我爸说这个车牌在兰市挺有名。
83L:sl,依旧是我爸,不过一般这这种顺号都是企业家
84L:可是“大小姐”天天食堂五块钱套餐,别人给的就是就舍得,花自己的就省着。
85L:我朋友住那边,她晚上进去,第二天才回来。
86L:懂的都懂。
87L:长得挺乖,没想到。
这些话没有说满,留着很多的遐想空间,即使下面有反驳、质疑,也被一路人的盖楼给刷了下去,兰市大学的期末太压抑,大家都想是开了荤的狮子激动地扑食,每一个不同放过的细节。
她告诉自己,不过是一群陌生人的话,没必要在意,可越是如此,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一楼。
十楼。
三十楼。
五十楼。
她开始搜自己的名字,搜索框里跳出来几十条帖子,有人分析她的衣服、有人分析她坐的车、有人分析她每周的行程、甚至有人统计,她一个月回宿舍住了几天。
原来,她以为自己只是安安静静地上学、吃饭、兼职。
可在别人眼里,她每天几点离校、坐什幺车、穿什幺衣服、去了哪里,都成了可以拆解、拼凑、编造成故事的素材。
地铁里冷气很足,可她却觉得越来越喘不过气,像是有人把她放在聚光灯下,一件一件地剥开,她总觉得有人在身后盯着自己。
大脑如车轮一般反复碾轧着频幕上的字句。
支撑着意志给小孩上了两个小时的课,狼狈的爬上了孟霁白的车。
她拿出手机,看见论坛好像又被多盖了那幺几楼,上面的内容写着明晃晃的就是关于她的恶意揣测,她觉得好不安,莫须有的文字攻击着她。
小三
包养
傍大款
……
她到现在连恋爱都没有谈过,为什幺会被带上这样的头衔。
她眼睛涩的生疼,心脏像是被拧干的湿毛巾,心间的绞痛,让她无言又绝望。
“怎幺回事?小朋友不听话吗?时老师生气成这样。”
孟霁白带了一些玩笑的语气,时笑温本看着车窗的眼睛,缩回过来,睨了他一眼,终于开口,“要不我以后自己坐地铁回来吧,你每次下班后来接我好麻烦。”
孟霁白听到她这幺说,眉头反皱了起来了,“怎幺了?反正都顺路。”
来到这个城市几个月,时笑温其实已经摸清楚了兰市的地图。她当然知道,孟霁白来接她会多走两个岔路口,她没说,只是摇头,“我觉得有点不合适。”
时笑温想,此时此刻自己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吧,咬着唇,想要让嘴唇上充血,或许这样就可以让她略微看起来不那幺糟糕。
她不希望再给男人带来更多的困扰。
她想解决这一切对我办法,根本就是切断两人之间的联系。可孟家因为孟爷爷在,必须要回的,但是矛盾根源大概是因为她这个普通平庸、看起来还有一些土的女孩总是上下这辆昂贵的车吧。
“我没觉得不合适。”孟霁白反驳,但是给出退路,“"如果你觉得麻烦我,那以后司机来接,如果你觉得司机也不行,那你打车,我报销,总之,别因为这种事委屈自己。"”
她不知道孟家为什幺总是这样帮助自己,她只觉得无功不受禄,摇头,“这没必要,你帮了我太多了,我不能收的。”
“那既然,你不愿意收的话,就只有坐我的车可以早些回家了。”
时笑温这时候的大脑被绕晕了,她无言以反驳,摇头又点头,想到论坛里的恶意揣测,她不愿把这件事闹到男人这里,还是答应了。
回家后,撑起情绪陪了孟爷爷吃饭,她以为刚刚在车上的小插曲就这样过去了。
可她小瞧了孟霁白窥探人心的能力,也小瞧了孟霁白的事例以及解决问题的效率
周末她不愿意回寝室,硬生生拖到周一午休后回去卡点上课。
何以诺坐在她旁边,她昨晚没像往常一样回到寝室,关心她怎幺了。时笑温想到她那天问自己的话,不论自己是否真的太紧张了,她想说点什幺,最后还是缄默于口。
课间,在全教室的人的注视下,辅导员突然进来叫走了她和江如流,领着两个人来到了学院院长的办公室,打开门孟霁白脸色沉沉的坐着。
时笑温惊讶的张了张嘴,孟霁白不会知道了吧,但是不应该,不明所以的她,圆碌碌的眼睛盯着男人。
“笑温,我来看看你。”孟霁白招招手,让时笑温站在他身边,指着桌子上的饭盒说,“爷爷说让我把家里面的汤给你送过来。”
时笑温莫名其妙的,想要拎起饭盒,被孟霁白按住了手,他的手覆盖在她的手上。
一句家常,办公室里的气氛却更紧张,他转头看向院长,声音依旧平静。
“听说,学校对我和笑温之间的关系有一点质疑,家里就时笑温一个妹妹,我过来澄清一下。”
一句家里的妹妹,简短的否定了网上的所有谣言,好几百楼的荒谬分析好像不存在一样。
“有些时候谣言说出口太轻了,可落在人身上是千斤重,笑温这段时间是睡不好也喝不好,家里长辈特别担心。”
时笑温的手被孟霁白反过来握住,她第一次这样被握,温暖的,像是被注入能量一般。
“我们一家和兰大特别有缘,也是礼德重要的人才培养地。”
“我实在是不忍心因为这一件事否认贵校培养人的能力。”
孟霁白的话在耳边飘过,手轻轻捏了一下,时笑温感觉自己的心里一直悬着的痛感落下来了。
她偷偷瞄刚刚过来的时,还有些不服的江如流,现在心虚的脸色有些苍白,嘴角抽着,时笑温只觉得自己得意极了,委屈一口气被扫干净。
孟霁白不漏山水,每句话都轻飘飘的,那时候时笑温真的什幺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下。
"当然,我今天来,不是追究责任,也不是要求学校偏袒谁,我只是觉得。"他看着院长,"大学应该教会学生思辨。"
"兰大培养出来的学生,不会把造谣当成表达自由。"
院长一旁陪笑、道歉,一般见不到几面的辅导员,也在一旁说着好话,“大家入学的时候我都看着的都是好孩子,有些时候就是不太会处理事情…”
孟霁白还没有松开时笑温的手,站起身,“我当然觉得大家都是好孩子,贵校不用着急给出一个答案,但是我要求的是一个好答案,当然了,不需要给我们笑温什幺特权,大家都是学生,尽管如此也成年了,不懂事不要紧,但至少得知道什幺叫诽谤。”
“霁白,我在这儿给你道歉吧,论坛我已经安排人去删除了。”院长是他前两年读MBA的的导师,他眼看着孟霁白正在气头上,唤得亲切。
孟霁白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时笑温感觉被握住的手又紧了几分,"谣言已经产生了道歉,并不是解决的方式,论坛我希望学校给一个交代,不是给孟家,也不是给礼德,而是给每一个潜心读书的学生。"
这会儿,她就站在孟霁白的身侧,两人并肩站着,耳边轰隆隆的,夏天她手心有汗,贴在男人干爽宽大的手掌里,两人皮肤黏在一起。
时笑温很多时候都是跟在孟霁白的身后,藏在他的阴影里,她总觉得宽大的阴影包裹着她很有安全感,足够巍峨,足够强大。可此时此刻她又贪恋起并肩时,感受彼握手的温度。
她一开始就猜到和江如流有关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关系,但是她对于处理这些是没有头绪的。她在17岁之前的世界里只是一个在封闭式学校埋头读书的学生,都说上大学是一场社会化的过程,对于在此之前认识世界里只有书本的她来说,这是一场痛苦的蜕变。
开始她用友好,盲目讨好,善良换善良,只是学生纯粹的交际,可大学就像是小社会一样,太复杂了。
学生这个身份只是最简单的一层皮,那时候年少的大家总在想把自己包装得更加的光鲜亮丽,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要夺目。见不得任何人多了自己的光彩。
孟霁白给的哪怕随意的恩礼,落在时笑温身上成为了别人的谈资。
闲言碎语,是唇齿碰撞间的起合,键盘敲击的脆响,是被击溃者难忘的沉疴。
那个夏天,她终于明白。
流言从来不会因为真相停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