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娘内心大受震撼,她一向是个有主意的人,从不受任何人和命运的摆布,想要的会争取,不要的会舍弃,这一切的原因正都是太过自我,因为爱自己,所以才这般倔强,如今凌夫人一番话,是要她彻底打破自己内心的隔阂,把自己全然打破交给凌少天,相信他对自己的感情。可这对自己来说,无异于难比登天。可转念之间,自己又清楚,凌夫人所言不虚,她字字惋惜之意,言深情切,不似作假。
烟娘怔怔地看着李澜,看着这个第一次见面却仿佛相识已久的妇人。她的话语中没有高高在上的训诫,没有咄咄逼人的质问,只有过来人的恳切劝慰,和母亲般的温柔关怀:“烟娘早前也听说过凌夫人和凌老爷的事,知您夫妻二人携手经商,恩爱非凡,凌老爷更是一生循规蹈矩,不曾纳妾,想来您是选对了来路的。”
李澜闻言浅浅一笑:“那是因为伯母懂得错过的后果,一旦错过,铸成永恒,余生都将在悔恨中度过。”她轻轻拍了拍烟娘的手,“人人都称羡我的生活,可谁知我来路又是何等艰难,个中滋味,旁人难品,烟娘,以你的身份,你更能理解我这番话,毕竟你的来路,比起我更加难走,可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有些选择,看似艰难,但若是发自内心,再难也值得,有些选择,看似轻松,可若违了本心,日后每一刻都是煎熬。少天的勇敢一直都在,可烟娘你的勇敢,又肯不肯迈出那一步呢?伯母言尽于此,只希望你怎幺选择都能不悔来路。但是我相信自己的眼光,烟娘,看到你,就像看到年轻时的我自己,不……你比年轻时的我要勇敢得多。”李澜没有再等烟娘的回答,又或者,她此次前来,并不需要烟娘作答任何问话。她兀自起身,整理了下心情,轻快道:“时辰不早了,我也得回去了,东西你收着,好孩子,不准再与我客气,若有什幺难处尽管到凌府寻我,伯母定不辞余力。”
门轻轻合上,李澜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她不需要烟娘变态,甚至不奢望烟娘只是听了这一席话就能回心转意。她要做的只是在烟娘的世界里种下一颗种子,它会在它该破土的时候,结出璀璨的花……
雅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檀香的余味在空中缭绕。
烟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锦盒,看着那套精致的胭脂,那几匹华美的锦缎,心中百感交集。
李澜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如何选择可能都是都会遗憾,可你们如今还有机会选择,一旦错过,铸成永恒,余生都将在悔恨中度过。”
窗外,阳光正好。天香楼里人声鼎沸,伙计们的吆喝声,客人们的谈笑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她想起周启霆,想起那个在战场上死里逃生的丈夫,他需要她,他能给她一个家,一个避风港,可那不是爱。
她又想起凌少天,想起那个张扬跋扈,却又为她改变一切的少爷。他伤过她,骗过她,可他也为她付出了全部的真情,甚至为她付出生命。
选择启霆,是一条看似稳妥的路。自己可以回到那个被普罗大众认可的、安全的、名正言顺的位置上去。他是自己的合法丈夫,跟他走,她就不再是那个被世人嚼舌根的寡妇,不再是那个被当作赌注的可怜虫,不再是那个在巷子里被路人当戏看的笑话。
自己也可以逃离京城,远离是非,在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不用再想和离,甚至嫁妆也名正言顺的拿回来,虽然他是逃兵,但周家的家底,自己的手艺,想要过个稳妥余生也不是难事,余生大抵无风无浪,安稳一世,可那条路的尽头,将是她余生都困在一段没有爱情的婚姻里。
选择少天,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路。虽然她已经在其中伤痕累累,但这是她作为烟娘,作为自己第一次主动选择的,纯粹为自己争取的感情。少天不是不是父母指定的良人,他是她自己选的。选择少天,意味着选择那个独立的、自由的、不依附于任何人的自己。
可同样,自己要面对流言蜚语,要面对身份差距,要面对他曾经伤害过自己的过往。可那条路的尽头,有爱,有理解,有灵魂的归宿。
选自己独善其身,可这世道艰辛,有少天的保护下,一个闫睿就已经让她精疲力竭,独身一人怕是未来风浪更甚。
烟娘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该如何选,没人告诉她,也无人能替她解答……
李澜说得对。人生怎幺选都会有遗憾,但有些遗憾,值得去承受,有些路,值得去走。
烟娘将锦盒抱在怀里,转身离开雅间。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