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妖们总是有无限的时间去嗅觅同类的气息,在他们引导下诞生的新生巫妖,或多或少带有与他们相同的特质或者命运。
一个从未转化过同类的女性巫妖,偶然在河里遇见一个身上绑着石头的人类少女。她毫不犹豫地救起她,条件是两人签订契主和契子的契约,这样,等少女死去的瞬间,她可以举行仪式,将少女转化成一名新生巫妖。
少女十分感激但是拒绝了,她坦言自己毫无用途,只有死亡才是解脱。
“那正好,你死吧,等你死时我为你举行仪式。”巫妖说。
于是少女投了河,在巫妖期待的眼神中,又游了上岸,问她为什幺偏偏选择将她转化成巫妖。
“我听到了命运的指引。”巫妖回答。
实际上巫妖并不能听到命运的告示,那是天使的工作。
最终少女自杀,巫妖把她变成了新生巫妖。
新生巫妖有着过去的记忆,但没有过去的感情,她的性格几乎与她的引亡者一模一样,让巫妖觉得又把自己养了一遍。
不久后的某天,新生巫妖与生前认识的人重逢,他们一开始又惊又恐,回过神便开始怒斥、殴打她,三五成群聚集起来要将她送到绞刑架。
新生巫妖那时候很强了,对上溜到人间的狮鹫兽人也能戏弄一番再全身而退。可结果出人意料,最终是女性巫妖闻讯前来救下她,而她浑身烧得焦黑,只一味掩面呜呜哭泣。
你明明能反抗,巫妖沉默许久问她,为什幺不那样做呢?
怎样?新生巫妖迷茫地说。
女性巫妖和新生巫妖都否认自己是软弱者,她们有足够的韧性去面对挫折与痛苦。如果还有脆弱之处,那更该直面问题,去解决问题。
她们商量着一定要报复那几个人类。她们计划了不少,做得更多。
最后一次,新生巫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人匍匐在她脚下痛哭哀求。她伫立不动,身体剧烈颤抖片刻,突然一点点碎开。
她死了。
“死亡的方式令人意想不到,对吧?”费尔柴尔德用玩味的语气说,“巫妖除了天敌,也会因为其他各种荒唐的原因死去。你觉得我为什幺要将巴雅托丝送进天使学校?”
“……远离让她变得脆弱的地方。”我艰涩地回答。
这一小段故事听得我有些不舒服。巫妖,在闲聊中常与不老不死、执着疯狂这几类词汇挂钩,我只认识格恩斯日常的一面,等希斯切尔变成巫妖……希斯切尔完全看不出哪里脆弱,等他变成巫妖,弱点也会显露出来吗?
“你看起来有些不安,我女孩儿的小朋友。”巫妖说着,重新把身体降下。她向我凑近,在我来得及后退之前,用一根手指擡起我的下巴。
“为什幺?”
“想到了……巫妖。”
空气安静了两秒,原本淡去的无数嘈杂呓语重新涌进耳朵。我手脚发冷,一动也不敢动。
“我原本不相信天使会主动亲近巫妖。”费尔柴尔德收回手,捂住嘴笑了两声,“但我的小女孩努力又坚强,不怪你喜欢她,她的五官精致,模样是那幺小巧,我也非常地怜爱她。”
小巧吗?我将视线放在巴雅托丝身上,借着偏头的动作瞟了一眼恶魔布莱克本——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睛溢满认同,正朝房间中央连连点头。
我觉得,审美是非常主观的,然而我没必要特意揪着一两个词,对主人家彰显我与众不同的审美,这对我的处境来说非常危险。因此我也露出赞同的微笑,点了点头。
“她可不像那些恶劣的人类,抓住一点不同之处,就要了命一样大肆评判。她只是遇上自己喜欢的东西时,总是格外专注,而这是个很好的优点,难道不对吗?”
我想不出这句话哪里有问题,于是附和地点头。
巫妖似乎来了兴致,就算外表再年轻,她啰嗦起来也难免像个聊到孙女就停不下来的老太太。我只好一直点头。
她郑重地感谢我在一众天国种族中,唯独站出维护巴雅托丝。
她还坦言自己向来担任天使学校地狱种族学生成年礼的引导者,原本想凭借身份要求学校给个交代,否则她不介意用地狱的规矩介入——现在因为我的缘故,她对学校的好感上升了一些,再度确信安排巴雅托丝转学的决定没有错。
费尔柴尔德说着,移动到盘踞着的蛇尾旁边,手伸进半透的蓝色球体,用手背碰了下巴雅托丝的脸,又停顿了会儿,意犹未尽地说有什幺难处随时可以找她。
气氛正好,我愈发意识到她是个内里温和的家长,不再害怕,借着机会顺势问她:“请问……如果不麻烦的话,我想问一下掩盖巫妖和契子契约的魔法,您知道这样的魔法吗?”
她把头转向我这边,片刻后,一字一顿地吐出一个令我意想不到的名字。
“芮、玛、洛、瑟、菈!”费尔柴尔德霍然回到高处,蛇身绷得像一杆巨大的铁矛。
“你是她和那个凡瑟恩的孩子!”
“我还奇怪难得一个混血——他们抛下孩子,这几天在地狱可真是异常活跃!这幺说来,你找我是为了格恩斯的某个契子?”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危险起来,掺杂着浓浓的不悦。
她在说什幺?见鬼!她偷查了户口还是觉醒了读心术,怎幺突然知道这幺多!
地板乃至脚边的蛇尾都疯狂地蠕动起来,眼看落脚的面积也来越小……可飞起来反倒与巫妖离得更近。我登时感觉自己要完,不仅如此,估计还连累希斯切尔一起完蛋。
“一个凡瑟恩……算了,满身都是罪过。”
她自言自语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态度像是陡然泼来一盆冰水,好在没有彻底翻脸,而是擡手召唤出一个木偶,给我拿了一张卷轴,说是我要的东西。
紧接着,她对我摆了下手,淡淡说出一句“你如果走投无路,打算投入死亡的怀抱之时,倒是可以来寻求我的庇护”,没等我反应,便称自己累了,吩咐恶魔把我送出去。
我从木偶手中接过卷轴,被布莱克本引着往外走,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来。万万料不到,竟会在这样一触即发的氛围里,得到几番求而不得的东西。
恶魔直送我到宅邸大门口,还是笑吟吟的。他刚才一直和我在一个房间,明明目睹了一切,对我的态度却与最开始没什幺不同。
皎月的身影依旧停留在门口原地,他正抱胸望向远处——一个小半人马借着一段助跑纵身跃进巫妖的院子,眨眼便消失不见。恶魔和我一起转的头,也目睹了这一幕,却只是继续朝我挥手送别,并不多管。
“走吧,皎月。”我对皎月道,劫后余生让我觉得皎月的面目都可爱了几分。毕竟我在里面生死未知的时候,他一直守在外面,而且我确实在指望他。
皎月表情有点惊讶,瞥了一眼恶魔后毫不犹豫地忽视了他,与我并肩原路返回。
一同走了几步,他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开,犹豫再三,终于开口:
“对不起,尤莉……几天前对你发了脾气,那完全是我个人的原因,我不知道该怎幺跟你讲。”
“哦,我理解,你不用勉强自己。”
皎月沉默了一会儿,擡起一只手遮住双眼,瓮声瓮气地又解释了一大堆,他告诉我自己最近在成年期,形态不是很稳定,也很容易情绪化,偶尔说出一些冒犯的话并不是他本意。
他应该不想让我看他的表情。我想安慰他几句,又觉得没劲,于是把卷轴往怀里紧了紧,转头盯着另一边的地面,边走边随口问:“没事吧?你嗓子也有些发哑。”
他说没事,不用管他。
“……你成年期的变化要持续多久?”
“等成年礼结束,那天会有圣所守仪官为我们施加祝福,那时候就稳定多了。”
“……没有圣官会如何呢?”
“高阶的祝福神术也能有所缓解,任何一个成年天使都可以做到。如果都没有……很少有这种情况。”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道过去几个五分钟,皎月这才道明来意。
“尤莉,我生气并不是因为你维护巴雅托丝。我知道你一定是出于自己的原因,你和她走近并不是因为莫里恩,只是……我喜欢莫里恩很久了,我想,一个天使喜欢上其他种族是很难的,我已经接受自己并不会收到回应……”
他说到这里顿住,像是观察我的反应,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把话说清楚。
“可看到他维护巴雅托丝的时候,我还是害怕了,尤其是你又一直在帮她接近莫里恩……莫里恩对巴雅托丝的维护令我害怕,你将巴雅托丝推向莫里恩加剧了我的恐慌,我实在不知道怎幺办,所以最后才对你发了那幺大的脾气。”
皎月伸手覆盖住我的手。
伴着炽热的体温,似乎有其他东西透过皮肤传入心底,令我一下僵住。
“尤莉。”
他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这个请求可能有点任性,可是……”他握着我的力道发紧,“帮帮我,可以帮我追求莫里恩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