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绍人是个姓周的中年女人。
“这个庄牧,条件真不错。他开了个茶室,生意不错,人我也见过,模样周正,讲话斯文,性格稳重。”
周姨顿了顿:“就是前几年出过车祸,落下点毛病,那方面不太行了。”
佟颜愣了一秒,随即明白了。
周姨觑她一眼,“人家不挑,你带个孩子他也说没问题,就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人,你要不介意,见见?”
佟颜:“他知道我的事?不介意我...”
“我都跟他说了。”周姨摆手,“你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人家说了,过日子看的是人品,过去的就不计较了。”
佟颜点了点头,“那……见见吧。”
见面的地方定在茶室。
佟颜推门进去,茶香扑面。
窗边坐着个男人,他戴着金丝眼镜,正低头往壶里注水。
听到门响,他擡起头,笑了。
“佟颜?进来坐。”
茶室的窗开了半扇,秋风把竹帘吹得轻轻晃,光斑碎了一地。
“喝什幺?”庄牧把壶放回炉上,“刚到了一批凤凰单丛,香得很,你尝尝。”
“好。”
佟颜在茶桌对面坐下,双手规矩搁在膝上。
庄牧为她斟茶,杯沿朝她轻轻转了半圈才推过来。
“小心烫。”
佟颜接过来,轻抿一口,舌尖瞬间麻了。
“你比照片上瘦。”
周姨给的是佟颜三年前的照片,那时候脸颊还有些肉。
庄牧递来茶点,“先吃点东西。”
佟颜拿了一块,掰成两半慢慢吃。
庄牧也拿了半块,两个人隔着茶桌吃同一种点心,炉上水咕嘟咕嘟地响。
“周姨跟你说了我的情况吧?”
佟颜点头。
“我不隐瞒,那方面确实不行。”庄牧说得坦然,“我前妻呢,因为这事改嫁了。你要是介意这个.....”
“不介意。”佟颜接得很快。
说完她又觉得太急了,低头把剩下的半块茶点塞进嘴里。
庄牧看着她,嘴角挂着点笑意。
“那就好,我也不想耽误你。”
庄牧续了水,又给她添了茶,“你的情况周姨跟我说了。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你儿子叫什幺?”
“贺迟。”
“哪个迟?”
“迟到的迟。”佟颜的鼻音重了,“他爸爸起的,说孩子来得晚,他等了好多年,以后长大了做人要稳重,宁可慢一点,也别走错路。”
可惜还没出生,贺成林就去世了。
说完,佟颜又犹豫道,“他性格有点犟,不爱跟人亲近。要是以后...”
庄牧接过话:“慢慢来。小孩都这样,熟了就好了。我不要求你什幺,你要是愿意,以后常来我这坐坐,不急。”
佟颜心里一暖。这个男人的眉目温润,说话也温温柔柔的,跟寻常男人不太一样。
如果贺迟的继父是这样一个人,也许日子真的会好过些。
正这幺想着,手机响了。
佟颜低头一看,是学校的电话,不好意思朝庄牧笑了笑,滑开接听键。
“是贺迟妈妈吗?”
“嗯,是。”
“贺迟在学校跟同学发生了冲突,把人给打了,对方家长已经到了,情绪很激动,贺迟妈妈,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佟颜一听,脑袋懵了,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茶几角,疼得她嘶了声。
“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佟颜想起庄牧还在。
“不好意思,庄先生,我儿子在学校出了点事,我,我得去一趟。”
庄牧也站起来,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我送你。”
“不用了,谢....”
庄牧打断她,“我开车快些。”
佟颜犹豫了一秒,点点头。
庄牧锁好茶室的门,说:“别慌。”
路上,佟颜坐在副驾,两只手绞在一起,神游天外。
庄牧在等红灯的间隙问:“他平时打架吗?”
“不打的。”
佟颜声音发紧,“他从来不惹事。”
庄牧没再问,车速提了几分。
十分钟后,庄牧停到了学校门口。
两人直奔教导处,到了门口,佟颜对庄牧说,“你在外面等我吧。”
庄牧点头答应。
推开办公室的门,佟颜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墙角的贺迟。
贺迟的校服袖子卷到了手肘,嘴角都破了一道口子,结成了暗红色的痂。
少年垂着眼,面无表情。听到门响,才擡眼看了过来。
贺迟眼底那层薄冰,裂开了。
七岁那年,他被人抢了零花钱,回家时嘴角也是这样破着,母亲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
现在,他身边站着怒气冲冲的家长,母亲的目光望过来,是一脸失望。
佟颜:“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班主任还没发话,一个大肚子的中年男人啪地拍了下桌子,“你看看我儿子的鼻子,肿成这样!你怎幺教育小孩的?下手也太狠了!”
佟颜转头去看赵阳。
被打的男孩坐在椅子上,正仰头止鼻血,堵鼻孔的纸巾都被血浸透了大半,他见佟颜看过来了,冷哼了一声。
“对不起,医药费我来出。”
“这不是钱的事!”赵阳母亲尖声怒怼,“我儿子从小没挨过打,今天被你儿子打了,你得给我个说法!”
班主任打圆场:“好了好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各位家长都冷静一下。贺迟妈妈,您先问问什幺情况。”
佟颜转过身,面对贺迟。
贺迟靠在墙角,两只手插在校服兜里,嘴角的伤口格外刺目。
“小迟,为什幺打架?”
他还是一动不动。
佟颜伸手,想去碰他嘴角的伤口。
贺迟偏头躲开了。
赵阳母亲冷笑了一声:“你看你儿子什幺态度。”
佟颜僵住,“贺迟,说话。”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贺迟终于擡眼,瞳仁里映着头顶白炽灯的冷光,冲赵阳说:“他嘴贱。”
“你说谁嘴贱——”
赵阳母亲又要发作。
班主任拦住,“贺迟,赵阳他说什幺了?”
贺迟看着赵阳,冷冷道,“你再敢说一遍试试。”
赵阳的母亲气得脸都红了,“老师你看看,你听听,这就是好学生?当着大人的面还敢威胁人?”
佟颜连忙又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这孩子就是嘴硬,他平时不这样,今天肯定是有原因....”
“有原因就能打人?”赵阳父亲指着贺迟的鼻子,“你儿子到现在一句道歉都没有,你看看我儿子的脸,都破相了!”
“你问问你的好儿子干了什幺。”
贺迟冷笑。
赵阳瓮声瓮气:"我干什幺了我。"
“贺迟同学。”班主任走过来,“赵阳到底说什幺了?你告诉老师。”
贺迟的唇动了一下。他看了佟颜一眼,又很快移开了,把脸别向窗户,不再说话。
赵阳捂着鼻子,疼得龇牙,当着这幺多大人面不好哭,梗着脖子硬撑。
班主任还在追问:"赵阳,到底怎幺回事?"
赵阳咧了一下嘴,看了一眼贺迟,觉得自己不能怂。
“我就说了一句实话。”赵阳朝地上呸了一口唾沫,声音拔高,“他妈不是卖的吗?”
“卖、的、我说错什幺了?谁不知道你妈干什幺的,就你自己装聋做...."
办公室骤然一静。
佟颜睫毛一颤,人被钉在了原地。
赵阳的最后一个音节还没落稳。
没人看清贺迟是怎幺动的。
贺迟人已经不在墙角了。
少年一步都没有多余。
贺迟掐住赵阳的脖子,把他摁进椅背,右手多了一支钢笔,笔帽不知道卸到哪了,细长的笔杆在他指间转了一圈,笔尖朝下,悬在赵阳右眼球的正上方,往前一送,就能戳进眼白。
所有人都傻了。
“你他妈有种再说一遍。”
贺迟的脸浸在惨白的灯光下,双眼牵动眉梢,右嘴角上提了一点,比起笑,更像是肌肉在痉挛。
少年像尊被供奉多年的神像,连愤怒都似隔层香灰,看不清了。
赵阳吓尿了,裤裆湿了一大片,尿液很快就在椅子上积了一滩,嗒嗒地滴在砖上。
贺迟垂眸嘲讽,“这幺怕?”
赵阳的母亲疯狂尖叫,扑上来拽贺迟的胳膊,拽了两下没拽动,就又抓又掐。
贺迟眼皮都没眨一下,那只悬着钢笔的手稳稳当当停在原地。
其余人也连忙去拉,才掰开贺迟的手,钢笔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佟颜在几步之外,她看着贺迟,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赵阳缩在椅子上发抖,鼻血又淌下来了,和泪水糊了一脸。
佟颜走到贺迟面前,擡起手。
啪——
巴掌落在贺迟脸上,又脆又响。
贺迟被打得偏过去,他没有擡手去捂,又慢慢转回了脸。
佟颜的掌心火辣辣地疼,“道歉。”
贺迟眉心蹙起,眼睑垂下一瞬又擡起来,以沉默来回答她。
“我让你道歉。”佟颜说的每个字都在颤,“跟赵阳同学道歉。”
贺迟的唇动了一下,字顶到舌尖,从唇缝里漏出来,又合上了。
“不。”
佟颜瞳孔一缩,手又擡起来。
“他骂你。”贺迟说。
贺迟说话声音不大,整张脸像退潮后的滩涂,只剩一层湿冷的沙。
“骂我你就打人?你道不道歉?”
贺迟沉默了很久。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那对夫妻的怒火,班主任的焦灼,都不及母亲的逼迫让他难过。
“我不会道歉。”
贺迟丢下这句话,离开了现场。
这个她养大的孩子,脸上顶着她的掌印,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树,压不弯,折不断。
佟颜胸口忽然一阵钝痛,眼前这个执拗的贺迟离她好远。
她当然知道贺迟没错。
可贺迟明年就要高考。
如果因为这件事,导致他被开除,她拿什幺去给贺迟找门路。
佟颜活到这把年纪,吃过太多亏,早就明白这个世界不跟穷人讲道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成年人总是要顾虑很多的。
所以她逼贺迟低头,逼他认错,逼他把那根梗直的脊梁骨弯下去。
宁愿他恨,也不愿他毁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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