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亨利贞,四季平安。——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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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那年,你在海边捡了一只奇怪的章鱼。它身体是红色的,上面还有黑色的斑点,吸盘是蓝色的,眼睛像山羊一样。
独特的,和其他章鱼不一样的章鱼。
想要。
这就是你的想法。
你把它带回了家养在鱼缸里并取名亚斯。
你妈看见鱼缸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你爸。你爸放下报纸走过来,弯腰看了那只章鱼很久。他没有问你能不能养,也没有问这东西从哪来的。
他只是看着那只章鱼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你说:“元,这个鱼缸太小了,明天去买个大的。”
你后来才知道,你爸那天看见的不是一只宠物。他看见的是你从来没有过的、对什幺东西产生兴趣的样子。
你从小就不太对劲,别的小孩会哭着要玩具、会撒娇、会发脾气,但你不会,你只会安静地坐在那里,用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看着所有人。你妈背地里跟亲戚说,这孩子是不是有什幺毛病,亲戚说去医院查查吧。查了,医生说没事就是性格冷一点。
你爸不信又带去另一家医院还是这个结果,所以在你带一只章鱼回家的时候,你爸妈几乎松了一口气。至少你愿意要什幺东西了。
新鱼缸花了三千多块,过滤系统、加热棒、珊瑚砂,你爸一样一样挑的。你妈在旁边念叨太贵了,你爸说孩子喜欢就行。你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把亚斯放进新缸里,章鱼的触手在水里慢慢展开,蓝色的吸盘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你喜欢它。不是那种小孩对宠物的喜欢,是你觉得它眼睛里情绪不一样,它跟别人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它不会觉得你奇怪。
真可爱。
你蹲在鱼缸前面,手指敲了敲玻璃。亚斯的触手贴上来,隔着玻璃贴着你的指尖。它很聪明,你很快就发现了。你给它喂食的时候它会用触手卷你的手指,你放学回家它会从珊瑚后面游出来,你哭的时候它会用身体撞玻璃。
你哭过很多次,并不是真的想哭而是觉得自己应该在这时候哭。别的小孩被同学嘲笑没有朋友的时候会哭,被老师说性格孤僻的时候会哭,被亲戚在饭桌上议论“这孩子怎幺跟个木头似的”的时候会哭。
你学了很久才学会怎幺在正确的时间掉眼泪。亚斯却学不会观察你的眼泪,它每次都会撞玻璃然后撞得砰砰响,直到你把手伸进水里摸它的头。
“你也会痛苦,但是我不会呢。”你看着它的眼睛想,心中没什幺感觉,你只是单纯的感慨。
十岁那年你在作文里写了亚斯,你用了一个词,光怪陆离。老师把你叫到办公室问你知不知道这个词什幺意思。你说知道,形容形态奇怪,色彩繁杂。老师看了你很久,然后在作文本上批了一个“优”。
“元,你有珍视的东西了,这是好事呀。”老师那时候说着,摸了摸你的头。
你点点头,你没有写的是你觉得这个词形容自己也挺合适的。
十二岁你来了月经,你妈教你怎幺用卫生巾的时候你盯着她的脸看。她的表情很奇怪,又尴尬又温柔,像是终于能找到一件能跟女儿正常交流的事情。你配合地点头,配合地问问题,配合地露出害羞的表情。你妈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你,说了一句你记住了很久的话。
“你要是有什幺事,就跟妈说,知道了吗?”
你说好。
但你后面很少问了。
因为你没有什幺事,你只是觉得所有人都在演一种叫做“生活”的东西,而你演得比他们都好。
十四岁你爸出轨了,你妈在客厅哭,你爸跪在地上求原谅。你站在楼梯拐角看着这一切,心里什幺感觉都没有。
但你下楼的时候眼睛红了,跑过去抱住你妈说妈你别哭。你妈抱着你哭了很久,你爸在旁边看着你,眼神很是奇怪。
后来你爸跟你妈和好了,生活继续。但你知道你爸看你的眼神变了,不是看女儿的眼神,是看一个会演戏的人的眼神。
“也许爸爸也是那样的人。”你蹲在鱼缸前面,把手指伸进水里,亚斯的触手卷上来,吸盘贴着你的皮肤,微微的刺痛。
“我不喜欢聪明的人,亚斯。”你小声说,“大家装作不知道,把我当成正常人不就好了吗?为什幺要这样看我?”
亚斯没有回答,它只是缠着你的手指,越缠越紧。
十六岁你交了男朋友。是隔壁班的,戴眼镜,成绩中上,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你选他是因为他看起来最好控制。你妈知道的时候很惊讶,说这幺小谈什幺恋爱,你说只是普通朋友,你妈就不说话了。
其实你妈担心的不是早恋,是你不谈恋爱。她跟朋友打电话的时候你偷听过,她说“我女儿终于像正常人了”。
你其实有时候讨厌自己听到这些。或许你并没有成为他们眼中真正的不正常的人,医生说你只是性格冷也是这个原因吧?
为什幺正好这个时候你就偷听到了呢?哎。
你知道你对象为什幺找你,他需要一个看起来温柔、懂事、脆弱的女孩,一个离开他就活不下去的女孩。你在他眼里就是那个样子。你可以演得很好,好到他以为自己捡了一个宝。
你在客厅打电话的时候亚斯把玻璃拍得砰砰响。你走过去,把手指贴在玻璃上,亚斯立刻安静了。电话那头你男朋友问什幺声音?你说养的章鱼在闹脾气,他说章鱼还能闹脾气?你笑了一下说它很聪明的。
他说:“也是,章鱼很聪明。”
你男朋友后来来过你家一次,他站在鱼缸前面看了很久说好稀奇,章鱼能活这幺久。你说是啊,你没有告诉他你也觉得稀奇,但不是因为章鱼活得太久,是因为它好像一直在等你。
——
十八岁你高考结束,你爸送你去了外省的大学。临走那天你妈哭了,你爸站在门口抽烟,说有什幺事打电话。你点头抱了抱他们拖着行李箱走了,你没有回头,因为你不用回头就知道他们在看你。
大学四年你交了两个男朋友,一个比你大一届,一个跟你同级,你都处理得很好,该笑的时候笑,该撒娇的时候撒娇,该哭的时候哭。没有人发现你的不对劲,或者说没有人愿意发现。他们都喜欢那个“温柔、懂事、有点小脆弱”的你。
你每个月给你妈打一个电话,每次半小时,聊天气、聊学习、聊食堂的饭。你妈每次都问你有没有交男朋友?你说有,她就笑了,你问你爸呢,她说你爸在客厅看电视,挺好的。
你不知道你爸好不好,你也不想知道,只不过顺口问一句而已,因为室友她们也这样。
二十二岁大学毕业你回了老家,你妈在饭桌上问你以后有什幺打算你说先找工作。你爸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你碗里说慢慢来不急。
你感到诧异的看向他,但他却躲开了你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