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约见的地方是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下午三点。

夏书提前到了十五分钟。她坐在角落,背靠墙壁,手里握着一杯已经不热的美式。窗外的阳光很好,可她觉得刺眼。她把帽檐压低一点,又把手机屏幕调暗,反复刷新着和对方的聊天记录。

对方叫林晚。

头像是一张模糊的街景,声音在语音里听起来很温和,说话不急不慢。她们聊了三天。林晚没有追问她那些含糊的“问题”,只是偶尔回一句“没关系,慢慢说”,或者分享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夏书回得很慢,常常隔几个小时才打几个字。可林晚似乎并不介意。

就这样,她答应了见面。

现在人还没到,夏书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她把杯子转了又转,指尖在杯壁上留下一圈圈湿痕。脑子里反复过着同一句话:

“只是见一面。试试。如果不行,就当没发生过。”

可另一句话立刻接上来:

“你在骗自己。你知道自己想要的是谁。”

她闭了闭眼。

母亲的脸又浮了上来。不是梦里那个红着脸、喘息着的母亲,而是现实里那个一边哄弟弟妹妹、一边随口问她“吃了吗”的母亲。平淡、疲惫、带着一点习惯性的关心。可就是这样的脸,让她在深夜里一次次失控。

门铃响了一下。

夏书擡头。

一个短发女生推门进来,个子比她稍矮,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肩上斜挎一个帆布包。她在门口站了一秒,目光在店里扫过,最后停在夏书身上。

林晚笑了一下,走过来。

“夏书?”

声音和语音里一样,温和,不带侵略性。

夏书站起来,动作有点僵:“……嗯。你好。”

两个人坐下。空气里有短暂的空白。

林晚把包放在旁边,点了一杯拿铁,然后很自然地看向她:“你看起来有点紧张。”

夏书的手指在桌下收紧。

“有一点。”

“没事。我也紧张。”林晚笑了笑,语气很轻,“第一次见网友,谁都会。”

夏书点头,却说不出更多的话。她习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喉咙下面,习惯用最短的句子回答,习惯让对话停在安全的距离。可现在,这个距离被压缩到一张小桌子的宽度,她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不是母亲的味道。

这个认知让她忽然松了一口气,又立刻感到一阵更深的空。

林晚没有强迫她说话。她只是偶尔提一句最近看的电影,或者问她“你平时喜欢做什幺”。夏书每次都只回答“没什幺特别的”“随便看看”。林晚也不追问,只是点头,然后把话题转到更无关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夏书的目光偶尔会飘到林晚的手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没有戒指。她看着那双手,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母亲的手。母亲的手比这双更软一点,指节因为常年做家务有些粗糙,可小时候那双手会轻轻拍她的背,会在她发烧时放在她额头上。

她猛地收回视线。

“你还好吗?”林晚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夏书擡起头,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眼神里没有探究,只有一点温和的疑惑。

“……有点热。”她扯了个借口。

林晚点点头,把空调的出风口往她这边调了调。动作很自然,像是习惯照顾别人。

夏书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她不习惯被这样对待。被忽略惯了,被当成“问题小孩”惯了,被父母用“别再这样”打发惯了。突然有人对她露出这种不带目的、不带评价的温和,她反而觉得无处落脚。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杯子。

咖啡已经凉透了。液面上倒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眼睛还是有点红,嘴角绷得很紧。

她在想:如果现在伸手,握住对面那只手,会怎幺样?

会不会有一点温度?

会不会让她暂时忘记母亲?

还是……只会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这双手不是她真正想要的那一双?

这个念头让她几乎想立刻起身离开。

可她没有动。

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彻底凉掉的美式。苦味在舌尖散开,她却觉得这苦味比刚才好受一点。

林晚忽然开口:“你好像一直在想别的事情。”

夏书的手指一顿。

“……有一点。”

“没关系。”林晚的声音仍然很轻,“你可以不用勉强自己跟我聊。如果今天只是想出来坐一会儿,也可以。”

夏书擡起眼。

对面的人正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试探。那种平静像一层薄薄的膜,把她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可也只是一点点。

她的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谢谢。”

林晚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咖啡馆里有低低的背景音乐,窗外有车流声。时间在这种安静里慢慢往前走。夏书坐在那里,身体一动不动,心里却像有两个人在拉扯。

一个声音说:看看,她人不错。你可以试着靠近一点。说不定这次会不一样。

另一个声音更冷,也更熟悉:你在骗自己。你知道自己碰了她之后会想什幺。你会闭上眼,把她想象成另一个人。然后你会更恨自己。

夏书把杯子放下。

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她忽然很想回家。

想回到那个嘈杂、拥挤、永远不会真正看她一眼的家。想听母亲随口问她“吃了吗”,想看母亲一边抱着弟弟一边头也不回地走进厨房。想把自己关进房间,把脸埋进枕头,再一次、再一次地,把那些不该有的画面放出来。

可她还是坐着。

因为她答应过自己——再试一次。

哪怕只是坐在这里,假装自己有可能喜欢上另一个人。

哪怕她清楚,这份假装,撑不了太久。

林晚擡手看了看表,轻声说:“我四点有点事。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下次再约。”

夏书点头,几乎有些仓促:“好。”

两个人一起起身。林晚把包挎好,先一步往门口走。夏书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对方的背影上。

短发,白T,步伐不紧不慢。

很普通的背影。

可她看着那个背影,脑子里却忽然闪过母亲从厨房转出来时的样子——头发有点乱,围裙还没解,手里抱着夏之豪,一边走一边说“小书,把桌子擦一下”。

夏书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林晚已经走到阳光里,忽然觉得眼前发花。

她知道自己又失败了。

还没真正开始,就已经失败了。

可她还是擡起手,冲着林晚的方向,极轻地挥了一下。

林晚回过头,对她笑了笑,也挥了挥手。

夏书把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然后迅速收回手,塞进衣袋。

她转身往反方向走。

阳光很烈。她把帽檐压得更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脚步很快,像是在逃。

走到街角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一棵树边,慢慢蹲下去。

呼吸乱得厉害。

她把脸埋进膝盖,声音被布料闷住,几乎听不清:

“……不行。”

“还是不行。”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灰尘的味道。她蹲在那里,很久都没有站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有去看。

她知道,那大概是林晚发来的“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可她现在只想回家。

想回到那扇她每天都想逃、却最终还是会推开的门后面。

想听母亲说一句——哪怕只是一句——“你回来了”。

很久之后,她站起来,沿着人行道走了大概五十米,脚步越来越乱。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可她不敢擡头。帽檐压得很低,几乎把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手心的汗已经把手机壳弄得滑腻,她却还是死死握着,像是抓住唯一能固定自己的东西。

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

腿软得厉害。

膝盖像被抽走了力气,她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一阵细密的战栗从后腰爬上来,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后颈,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皮肤表面是热的,可骨头缝里却在发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大幅度的,而是那种细小的、几乎控制不住的震动。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又像刚经历过一次剧烈的高潮后遗症。她把另一只手也放上去,用力握住自己的手腕,想让它停下来。可越是用力,抖得越明显。

腹部也开始不舒服。

那种熟悉的、隐秘的收缩感又来了。不是单纯的紧张,而是夹杂着某种被压抑太久的生理反应。她夹紧双腿,试图忽略那里隐约的湿热。可越是忽略,感觉就越清晰——内裤的布料已经有点黏,贴在皮肤上,随着她每一次呼吸轻轻摩擦。

她咬住下唇。

“别……现在别。”

可身体不听。

心脏还在狂跳,血液往下涌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阴蒂在不受控制地轻轻跳动,像有一根细线在里面轻轻扯。大腿内侧的肌肉一阵一阵地发紧,然后又无力地松开。她不得不把重心移到另一条腿上,才能勉强站稳。

眼前开始发花。

阳光变成一片模糊的白,耳边的车声、人声都远了。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急又乱,偶尔夹杂着极轻的抽气声。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冰凉的。

她最讨厌自己这一点。

泪失禁。

一情绪激动,或者一想起母亲,眼泪就会自己掉。掉得安静、持续、完全不受控制。她用手背去擦,可擦不完。越擦,眼睛越红,视野越模糊。

她扶着栏杆,慢慢蹲下去。

蹲下的时候,双腿之间的湿意更明显了。内裤已经完全贴住了,布料被浸得有些深色。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轻轻发抖——不是冷,而是那种从核心往外扩散的、又羞耻又兴奋的细颤。小腹一阵阵地收缩,像在无声地、徒劳地寻求什幺。

她把脸埋进膝盖。

呼吸彻底乱了。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呜咽,每一次呼气都让身体更软一点。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乳头在胸罩里轻轻摩擦,已经硬了。大腿根部的皮肤发烫,和外面被风吹过的小腿形成鲜明对比。她把双臂环住自己的小腿,用力收紧,试图用疼痛压住那些不该出现的感觉。

可没用。

脑子里全是刚才在咖啡馆里闪过的画面——林晚的手、林晚的声音、林晚温和的笑。可那些画面迅速扭曲、变形成另一个人的轮廓。母亲的手、母亲的声音、母亲从厨房转出来时随口说的“你回来了”。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一股更强烈的湿热从下身涌出来。她咬住自己的袖子,把声音全部闷在布料里。腿根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紧,然后又松开。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发抖,从指尖到脚趾,整个人都像被电流轻轻过了一遍。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擡起头。

眼睛红得厉害,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嘴角有一点被自己咬破的血丝。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不得不又扶了一次栏杆。

内裤已经湿透了。

她能感觉到布料黏在皮肤上的触感,每走一步都在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幺。她把外套的下摆往下拉了拉,遮住可能有的痕迹,然后低着头,几乎是逃一样地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灰尘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她把脸埋进衣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还是不行。”

“我还是只想要她。”

公交车上人不多。

夏书靠窗坐下,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很凉,可她的脸还是烫的。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几乎把整张脸都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

下身的湿意一直没有消退。

内裤黏在皮肤上,随着车子的晃动轻轻摩擦。每一次颠簸都让她小腹收紧一下,带出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栗。她把双腿并得更紧,双手用力按在膝盖上,指节发白。可越是用力,那种从核心往上涌的热意就越明显。

她闭上眼睛。

眼前却全是碎片。

林晚的手、林晚的笑、咖啡馆里温和的空气——这些画面迅速被另一个人的轮廓覆盖。母亲早上出门时随口说的“中午自己热饭”、母亲的围裙带子松松垮垮地垂着、母亲弯腰给夏之豪系鞋带时后颈露出的一小截皮肤。

夏书的呼吸又乱了。

她把脸更深地埋进衣领,牙齿咬住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一点血腥味。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可身体里的细颤却没有因此停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乳头还硬着,随着呼吸轻轻摩擦着胸罩内侧。大腿根部的皮肤发烫,和外面被空调吹过的小腿形成鲜明对比。

她在心里一遍遍重复:

到家就好。

回到房间,关上门,就好。

到站的时候,她几乎是踉跄着下车的。

小区门口的风比外面更热。她低着头往家走,脚步很快,像在逃。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映出她的脸——眼睛红肿,嘴角有一点破皮,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紧绷。

她盯着自己的倒影,忽然伸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别想了。”

电梯门开。

她走到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还在抖。门一开,熟悉的、混合着饭菜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夏云的声音第一个传过来:“姐姐回来啦!”

小女孩从客厅跑过来,小手抓住她的衣角,仰着脸笑。夏之豪坐在地毯上,看见她也咿咿呀呀地伸手。夏云东的拖鞋声从书房传来,带着一点不耐烦:“小点声,我在打电话。”

晓芷兰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回来了?去洗手,马上吃饭。”

很普通的场景。

普通到让夏书几乎站不稳。

她低头看着夏云抓着自己衣角的小手,喉咙发紧。她想蹲下去抱一下妹妹,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在发颤。她只能轻轻点头,声音干涩:“……我先回房间一下。”

“洗完手再回。”晓芷兰头也不擡,“手脏。”

夏书“嗯”了一声,进了卫生间。

门一关,她就靠着墙壁滑坐下去。

水声被她拧到最大。她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无声地抖。眼泪又开始掉,一滴接一滴,混进洗手台的水流里。下身的湿意在空调的凉风里变得更加清晰,她能感觉到自己每呼吸一次,内裤就更紧地贴住一次。

她咬住自己的手腕,把所有声音都压回去。

外面隐约传来母亲的声音:“小书,饭好了,出来吃。”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坐在那里,让水一直流,直到手腕上被自己咬出一圈浅浅的红痕,直到眼泪暂时停住,直到身体里的细颤稍微减弱一点。

然后她站起来,用冷水用力洗了把脸,把眼睛的红肿尽量压下去。

镜子里的人还是难看。

可她已经习惯了。

饭桌上,话题照旧绕着弟弟妹妹转。

夏云东问夏之豪今天在公园有没有摔跤,晓芷兰给夏云夹菜,提醒她“细嚼慢咽”。夏书坐在角落,低头吃饭,几乎不说话。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真正进嘴的却很少。

晓芷兰忽然看了她一眼:“下午去哪了?”

夏书的筷子顿住。

“……见了个朋友。”

“同学?”

“嗯。”

晓芷兰点点头,没有再问。只是把一碟排骨往她这边推了推:“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夏书“哦”了一声,夹了一块。

排骨很香,可她嚼了半天,才勉强咽下去。喉咙里像堵着什幺,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细微的疼。她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偶尔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点习惯性的审视——那种“你是不是又有问题了”的眼神。

她把碗里的米饭扒得更低。

饭后,夏云东回书房,晓芷兰去给弟弟妹妹洗澡。夏书主动说自己来收拾桌子,把碗筷一件件放进水池。水声很大,盖住了她有些乱的呼吸。

她正擦着灶台,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小书。”

是母亲。

晓芷兰站在厨房门口,头发有点湿,大概是刚给孩子洗完澡。她看着女儿的背影,声音放得很低:“你今天……是不是又哭过?”

夏书的手停在半空。

“没有。”

“别骗我。眼睛还肿着。”晓芷兰顿了顿,“见朋友见成这样?还是……又想起什幺了?”

夏书把抹布慢慢放下。

她背对着母亲,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累。没事。”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晓芷兰没有再追问。她只是走过来,伸手理了理夏书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动作很轻,指尖带着一点刚洗过澡的温热。

“那就早点睡。别老一个人闷着。”

夏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母亲的指尖从她额头滑开时,她几乎能感觉到那一点残留的温度。她想抓住那只手,想把脸埋进去,想说“我今天去见了一个女生,可我还是只想要你”

夏书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知道了。”

晓芷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厨房里又只剩下夏书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盯着自己刚才被母亲碰过的额头,忽然觉得那里还在发烫。下身的湿意在这一瞬间又涌了上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晰。

她把水龙头重新拧开,用冷水用力冲了冲手。

水很凉。

可凉意压不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热。

她低头看着水流,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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