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大朝，卯时不到，宋清霁已经站在了宫门外的广场上。
说是广场，其实就是从正殿御阶往下铺的一大片青石砖地，每逢初一、十五，三品以上的在殿廊里列班，五品以上的在月台上，六品以下的全挤在最底层的台阶上。
乌压压几千号人，官袍颜色从绛紫到深青再到浅青，越往下越灰扑扑的。
宋清霁就站在那片灰扑扑的末尾，正六品侍御史，往大朝会里一扔，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大朝会不议政，只奏乐，排班，三跪九叩。
司礼官唱喏的声音尖细悠长，一句“跪——”能拖出十八个弯。
旁边已经有人开始偷摸活动了，宋清霁左边那位从袖子里窸窸窣窣掏了三次东西，每次掏完就传来轻轻的咀嚼声。
像极了以前学生时代早读偷吃早餐，不过只要在这不乱走，当值的官吏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宋清霁用余光扫了一眼，是个圆脸圆眼睛的胖官员，似乎是发现了她的目光，压低声音，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压得扁扁的桂花糕，“宋大人，您要不要来一块？”
宋清霁摇了摇头，“多谢，不必了。”
胖官员自己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自己姓包，在户部当个八品小吏，第一次站这幺靠前，平时都在广场外面站着，今天不知道为什幺被调进来了。
宋清霁没接话，她大概能猜到，八成是户部哪个上官嫌他吃得多碍眼，借大朝会把他从眼皮底下挪走。不过包八品啃干粮啃得挺开心的，让他多开心一会儿吧。
贺表还在念，各州府进献的单子长得没有尽头。某州进贡翡翠如意六柄，某州献上云锦百匹......
宋清霁的思绪飘远了，云锦...红色...中衣...姜晏。
心里静不下来。
那个人的脸，不用看就能想起来，下巴微扬、半垂着眼皮看人，笑起来的时候张扬肆意，不笑的时候浑身上下写着“离本宫远点”。
现在那个人坐在灯火深处，而自己站在广场最底层，擡头都看不到。
她想起了更多东西，穿进这本书之前，她在手机上一目十行地追着更新，这是本大女主权谋古言，原书女主是三皇子姜昭——姜晏同父异母的皇妹。
主线是姜昭从被打压，再到逆袭复仇、最终登上帝位的爽文。
看到姜晏被凌迟那章的时候刚好在地铁上，信号断断续续，文字卡在“千刀万剐”四个字上，她刷了三次才刷出下一章。
后来她放下手机想了很久。
姜晏。大楚长公主。恶毒女配。姜昭最大的敌人，也是最终被清算得最惨的一个。凌迟处死，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被她扶植过的人跑了，被她打压过的人来补刀，连给她收尸的都没有。
看书的评论区里全是“死得好”“恶有恶报”“爽”，但宋清霁记得自己当时排在队尾等着安检，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到底是被谁推到这一步的？
老皇帝把她当刀使，从记事起就在教她怎幺咬人，怎幺防人，怎幺在皇权的绞肉机里活下来。一个从没被人真心对待过的人，凭什幺会天生知道该对谁真心？
可是偏偏没有人教过她。
她坏是真的坏，但她的坏有来处。她的狠毒、她的多疑、她骨子里那种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的偏执，都是被这皇城一寸寸碾出来的生存本能。
最可悲的是，到死她都不知道被人真心对待是什幺感觉。
天开始蒙蒙亮，宋清霁擡起头，望向殿廊深处那片摇曳灯火。那个人现在就坐在那里，活生生地坐在灯火和权力之间，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一本书盖了章。
宋清霁想，一个人不该被命运推着走到那一步。
更何况，她们在偏殿里有那一夜，她必须要负责。
不过宋清霁也知道，自己穿书之后，剧情线已经开始偏离了。
原书里六品侍御史宋清霁跟长公主姜晏根本没有过任何交集，更不存在偏殿里那荒唐的一晚。现在这个变量插进来了，能变到什幺程度，她心里也没底。
如果姜昭是原书里的终点，那宋清霁要做的事就是让姜晏在终点到来之前，不再是那个该被千刀万剐的人。
但，她作为侍御史挡了姜晏的路，姜晏随时可能弄死她。在改变姜晏之前，她得先确保自己不被打死。
宋清霁在心里默默把这个想法重复了一遍，越重复越觉得荒诞。她想救一个随时可能弄死她的人，而那个人还不领情。
活像个上赶着讨打的。
但她认了。对付姜晏这种浑身是刺的人不能急，只能等，见招拆招。让她自己慢慢发现：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宋大人？”包胖子又来了，“您不舒服？脸色有点白。”
“没事，”宋清霁收回神，“想事情。”
“大朝会您还想事情呢，下官脑子已经空了半个时辰了，连今早吃什幺都想不起来了。”
宋清霁想，你今早吃了两个枣糕三只肉包一颗橘子两包柿子干。
包胖子见她微微点头，又问，“哎对了，今天长公主好像没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