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上灰色石砖铺就的楼梯,迎面是一道强劲的空调冷风,呼吸之间,胸间肺腑一片沁凉。
空气中隐隐飘散着汗味和运动防护用途的冷喷剂味道,即使隔着楼板,都能听到四楼不时传来的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以及众声喧哗的沸腾。
白心窈忽生悔意,心想:就算到了楼上,我也认不出那人是谁。她空抱着满怀的愁绪和犹疑,反复思虑之间,兀自出于惯性,一浅一深地迈着步伐上了阶梯,心神不宁地想着,「⋯⋯贝儿说他看起来嚣张,那是什么意思?说他长相吗?还是说话态度?不管哪个,我都讨厌⋯⋯」
此时恰逢校庆前夕,场馆四楼人影如流,许多体育系学生正忙于庆典布置,或在练习竞技表演项目,无数人头攒动,远方不时传来男女尖叫和笑语,似乎正在轮流试演某段节目,近处则有三三两两的人群,忙着交头接耳——白心窈刚走小半圈,张望寻人,就察觉不少人或偷偷打量,或明目张胆盯着她看——在一群肤色黝黑,身着运动装束的学生堆里,披着微卷软发,穿着杏色毛衣裙,背着男友送的名牌精品包的自己,无疑已然成了一道风景。
正不知所措时,身后忽然有人拍了一拍她的肩膀,白心窈一惊,转身一见,那人浓眉大眼,人高马大,穿着一件背心,肩膊肌肉贲起,正目光炯炯看着自己,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开口问说,「妳在找人吗?这里都是体育系的学生。」
白心窈张了口,皓齿微露,目露困惑,心想:会是他吗?看起来是有点气场,但也不至于嚣张⋯⋯那男生见她容色腼腆,好意提醒,「我们在场布,妳这样走来走去,有点危险,妳要找谁?我帮妳问。」
白心窈耳根泛起胭红,踌躇了一会才说,「我找小宇。」刚说出口,就懊悔了起来:原本只想偷偷看一眼,知道长个什么模样就好,现在却闹得连别人也知道了⋯⋯
那男生倒是个热心的人,当真要帮她找人,接着追问,「妳跟我说名字好了,这样比较好找。」
白心窈这才惊觉自己居然忘了问小宇的名字,嗫嚅低语,「我不知道。」
那男生抓了抓头,「呃,那⋯⋯是哪个ㄩˇ?」
白心窈脸蛋浮晕,掩着半边的脸,有些赧然,「我也不知道。」
「是男是女,你也不知道吗?」那男生无奈地问。
白心窈忙说,「男生!」
不远处几个正在张望的男生们,猛然放声大笑起来,「男的!正博,找男的啦!没你的事了!问一堆!白忙了,哈哈哈——」
那个叫正博的男生脸上一红,高声辩解,「干,我帮她找人而已!不然你们来找啊!」
「听你放屁,助教刚刚叫你去找教练,你怎么不去?看到漂亮的妹就要帮!」那群人中有一男生露骨地打量白心窈几眼,笑着调侃回去。惹得她尴尬至极,只能由着众人笑了一阵,不知如何脱身,却听场边有个绑马尾,身穿黑衣的女孩忽地开口,「会不会是找时宇?」
同在场边的一名男孩搭着同伴的肩,笑着回应,「我觉得应该是——不对,肯定是。」脸上带着好奇的笑意,凑上前来,张口便问,「妳要找的人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单眼皮,高高的⋯⋯」
被他搭着肩的那高壮的胖子出声打断,「时宇只有182,不算高。」
「在我们这里不算高,到外面跟一般人比,就算高的了。」
白心窈心想:我也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模样,我就是来看他一眼的。但她心里明白,这句话要是再说出来,必然引起众人怀疑,便忍住不提,此时急于脱身,随口问了句,「他在吗?」
「刚刚还在,被助教叫走了,」那女生笑嘻嘻指着正博,「都怪他,他不肯帮助教跑腿,助教只好找时宇帮忙了。」
正博大声否认,「关我屁事?助教明明有事找他,不然时宇哪有那么好叫得动?」助教年轻,体育系的几个学生时常对助教耍赖。
听说那人不在,白心窈七上八下的心,忽地一松,却也隐隐失落,擡起了眼,张望了片刻,只能点头致谢,转身离去。
***
刚走下四楼,手机响了,竟是男友的来电,连忙接了起来,「喂?」
电话那头,路承庭心情似乎不错,笑着问她,「在哪?旁边怎么那么吵?」
「在体育馆。」白心窈心想:但不是在我的学校。
「怎么在那里?」男友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意外。
「找人。」
「找到了吗?」
「没有。」白心窈连忙岔开话题,「今天忙吗?」
男友那边沉默了一会才说,「哪天不忙?早上还在查帐,主管和上面的人意见不合,有的话讲过头了,就让我上去赔笑脸,帮他收拾烂摊子⋯⋯」路承庭语气无奈。白心窈虽不太明白他的工作,但至少听他说过,他所在的会计部门,那位主管倒是个有能力的,前几年被董事会里的执行秘书从别的公司重金挖角过来,推荐进了公司,做事明快,有决断能力,但不讲情面,经常和上头派系的老人闹不合,这时就会叫家族里最得宠的幼子路承庭上楼,去陪长辈抽抽烟,开解心结。
「那你去了吗?」
「能不去吗?扫到台风尾,又被说了一顿。」话说如此,他语气间听不出任何不痛快,忽问,「妳吃了吗?」
「吃了。」白心窈想了一想,知道男友平时关心自己的交友情况,便笑着说,「今天贝儿来学校找我午餐了,特地戴了眼镜,好好玩。」
路承庭听了,噗哧一笑,「戴了眼镜,看起来聪明一点,才像妳的学妹。」忽地沉沉嗯一声,似乎伸了懒腰,语气懒散,「我好困,刚刚去买了杯咖啡,午休快结束了,宝贝,亲我一下。」
白心窈对着手机啾了一声,乖乖地说,「好想你。」
「段考快结束了?」
「这礼拜考完。」
路承庭默了一会,嗓音低沉温和,如同夜半流泻音色的名贵大提琴,对她承诺,「礼拜五晚上,我开车去找妳,我们去山上看星星。」白心窈一呆,开心极了,雀跃地答应了,挂上电话,迈着轻快的小碎步下楼——她还以为路承庭当时不过敷衍自己,或是忘了,没想到他原来一直记着。
她正想轻轻哼歌,二楼转角处的逃生门后,突兀的传来一阵人语,「时宇,出赛名单定了。」话里传来的肃意和沉重,令人心中怵然一动,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只听那人说,「你没入选。」
过了一会,门后另一人才应了一声,「好。」声音清洌,像下过一场雨的晚秋傍晚,燥热之中带着湿意,白心窈能听出其中的消沉和索然,怔怔地伫足了,没由来的,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伤心油然而起。
「别怪教练不给你机会,他也很挣扎,考虑了很久,昨天晚上才做了决定,他本来想自己告诉你,但怕你太失望,让我先和你说一声⋯⋯」
那人只说,「是我自己不够,怪他做什么?」
「你很拼,每个人都看在眼里,不用灰心,两个月后的杯赛,教练或许会考虑把二军放入名单,你要好好准备自己⋯⋯」
「我知道。」
那人语气好平静,她的心却紊乱了,犹如一蓬乱麻,愈梳愈乱,愈解愈紧——原来他在这里!
白心窈犹豫稍许,悄悄地举步,偷偷探头一看——但见墙漆剥落的楼梯下方,暗处站着一位穿着蓝色衬衫的青年,袖子卷起,拍了拍身前男生的肩膀,温语宽慰。二人身旁是一扇落地雾色玻璃,阳光洒落,光影交溶之间,一道的高挑剪影赫然映入眼中——背对着她,两手揹在身后,半侧的身子披覆着一层流金似的阳光,站得笔挺,头却微微低垂下来⋯⋯
「谁在哪里?有什么事?」那位蓝衬衫察觉楼梯有人,就住了口,擡头朝著白心窈喝问。
她一惊,趁着那男生回头前,想也不想地转身就逃了——踉跄回头,推开二楼逃生门,慌慌张张读进了场馆大厅,一路发足狂奔,她感觉心跳好快,脑海里不断盘绕那人的声音,想着他的同学谈起他时,脸上洋溢着恣意的生命力,想着他也曾经是一个18岁的少年,和女朋友在临海的小山坡上,在月光海前,深情做爱⋯⋯
白心窈不曾这样奔跑过,一颗心怦怦乱跳,几乎喘不过气,好像快从胸腔跳出来似的。
直到体育馆门口,贝儿见她上气不接下气的狼狈模样,惊愕地问,「怎么了?跑什么?」
白心窈喘着气,也觉荒唐,又想笑,又害羞,只顾摇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妳看到小宇了吗?」贝儿又问。
白心窈深深换了几口气,回想起脑海里的那道背影,双颊泛起微晕,呐呐地回答,「没看到。」
她没说谎。
她想:我只看到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