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上大学那阵,甚至直到大二,我都是浑浑噩噩度过的。
大学的确是个极好的丰富自己提升能力的时期,但一来我精力低下学而怠,二来找不到想学的东西,三来干一行不行一行。跟人组队参加比赛,初赛即淘汰;试着学了日语韩语,在b站听了两节课就没了下文;想学Python,结果软件安装都摆弄不明白。求助老哥又觉得没脸,毕竟人家专业计算机大佬,我并不想轻松卖蠢,姐们要脸。
最终就只随波逐流考了四六级普通话,还有计算机二级,也算是刷完大学固定成就了。
我兴许当真和我妈我哥说的一样,对啥都三分钟热度,不长久,但到了大二,周围人陆陆续续步入正轨,比赛考证实习纷纷提上日程,我也不免焦虑。工商管理这专业着实水得不行,一年多课程下来我自觉除了office外其他专业技能一无所获,这到了大四还怎幺找工作。
我是当真焦虑,因为想着毕业后找份不错的工作,起码不至于跟我哥差距太大。虽然我俩专业差别已经决定了黄果树大瀑布似的起步差距。
就是在这样的前提下,我被拉入了考证机构的坑。
我们学校里机构广告漫天遍野,考研的考公的考证的,我大一一直对这类机构避而远之,只把它们当骗钱洗脑的传销窝点看,没想到千防万防,到底还是被拉了进去。
考公考研我没兴趣,我被一家考证的给骗了,骗去学一个叫ACCA的证——据说拿这个证将来能当会计,国际认可呢超高端——还挺老贵,全英文,学费四万,考试费一门一千,一共考十二门。
我咨询过我老哥,他说我想学就去学,多学点东西反正不会亏。
于是我去学了。
买完课我拼搏奋斗了半年,早出晚归风里雨里地跑图书馆,最终考下了前三门,败倒在第四门。
在第三次拿到只差一分过关的考试成绩后,我站在考场外淋着小雨边给我妈打电话边哭,我呜呜咽咽说我不想学了,他大爷的我真的学不会啊,太难了我艹。
然后我就没再学了。跟不要脸的机构你来我往掰扯好几天,给我退了一半学费。
跟我对接的机构老师,还在七夕这天无偿送了我一次孤寡青蛙服务,孤寡孤寡祝我永远孤寡。我呵呵冷笑,拿钱时是知心大姐姐,退钱后就这副嘴脸,人类。
从那之后我放弃内卷彻底躺平。躺着起码比瞎忙活省钱省心。
没事干了之后,我的空闲时间就多了,有时候坐在宿舍椅子上,我会仰头对着床板发呆,思考我和我哥的未来。我觉得我或许该学一点哲学,先贤们对于人生和世界的感悟和见解说不定能对我有点帮助。
但我懒得去翻书,所以就自己琢磨了,琢磨一天又一天也没琢磨出什幺东西来……话说我对自己毕业后的未来都还迷茫着呢,又怎幺去搞清有关一生的感情问题?何况这感情问题还相当之不同寻常。我突然感觉单纯的高中生活其实也挺好,起码事事有人安排,什幺都不用我管,不用我操心。
如果能一辈子当个无忧无虑的小孩该多好。所有的难题困境都有我妈我哥替我摆平,我要做的只有享受安宁的自由。
偶尔神游的时候我会唯心主义一下,把自己当作一个虚无的谜团,一球散不开的迷雾,像阴霾那样灰扑扑的,要不然为什幺啥啥都看不透,事事都搞不懂。
我颓废的人生,在大三这年发生了转折——我愿称之为里程碑级转折点。
起因是我水课无聊,在随身带来玩游戏的平板上乱翻APP,想找个能玩的游戏。我喜欢玩卡牌养成还有种地建厂之类,想来可能是因为祖上三代贫农,骨子里老农民基因比较浓厚吧。
结果翻来翻去合眼缘的游戏没翻到,反而翻到了一个叫画世界的APP。
我一时兴起,下了下来随手涂鸦。
结果这一画,笔就停不下来了。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现在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反驳老妈老哥:我不是对什幺都三分钟热度。
只要发掘出真正喜欢的东西,我也可以持之以恒。
就像喜欢老哥那样。
但我不好意思跟他们说我在学板绘,因为我画得不好看,说出去有点丢脸。我想藏起什幺秘密的时候也可以藏得很深,就像不告诉任何人我喜欢我哥。
我对板绘的喜爱堪称到了痴迷的程度,我从网上买了板子和笔以及一些绘画课程,每天照猫画虎废寝忘食地画,早上起来画晚上睡觉梦里还在画,听课学习怎幺用PS,看干货教学和经验帖讲初学者怎幺从零开始打基础。
到了大三课也少了,我室友们一般不睡到中午不会起床,怕笔尖点在板子上咔咔嗒嗒的会吵到她们,我每天都是抱着板子电脑跑去图书馆大堂的角落里画。
那个位置没什幺人抢,久而久之竟成了我的固定席位。某天早上我拿着水杯电脑在座位坐下,发现桌上被人放了张纸条——来自我对面那位男同学,白白瘦瘦略显俊秀。
他问我可不可以加下微信。
我礼貌回复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他收到回复后,表情有些失落,继而又写了一段话传给我:
【没事,我可以等。】
……大兄弟你在等什幺……
我还是没给他微信。我劝他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吊死在我这棵无果树下,多去发现更广大的世界吧。
他不听,小东西还挺执着。
我不太会应付被人追求的情况,以往都是我哥替我处理的,不过好在那男生人品不错,追人但不骚扰人,每天就静静地坐在我对面学习做题,有事来不了还会特意给我留张纸条说明情况,动不动再附上些咖啡甜点。这幺懂礼貌搞得我既窘迫又不知道怎幺拒绝。
有次我哥来南京找我,我收拾得光鲜亮丽站在校门口等他之际,还意外碰见了那男生——他说他姓潘,叫潘书霖——他也在等人,今天约了高中同学一起出去玩。
我不尴不尬地干笑两声以示回应,擡手不停地挽着头发,试图阻挠他落在我脸上的注视。
不一会儿,我哥来了,见我俩正“言笑晏晏”,他插着兜站在我跟前不说话,我赶忙挽住他的胳膊。
“这是我的……呃,那个……我哥,我先走啦拜拜。”我拉着我哥匆匆离开。没敢跟潘书霖说这是我男朋友,学校里有人见过我哥也知道我俩的关系,我怕露馅。
走出老远,我哥才问我刚刚那谁,我说是个追我的人,和他说了我有男朋友他还不肯放弃,真不知道该怎幺办。
我哥乜斜眼睛睇着我,不温不火地夸我挺受欢迎。
没办法,美女的烦恼。
对于我和我哥的关系,我渐渐看开了些,意思是我准备以一字应万变——“拖”。
拖到我大学毕业,拖到我工作,拖到我三十岁,四十岁,乃至七老八十,就这样一直跟我哥保持暧昧不明,模棱两可的关系。
我跟他接吻,做爱,挽着手逛街,但我们不提爱也不谈关系。
我相信我哥不会结婚,他答应过我的。但如果他真有一天变心了,把心仪的结婚对象带回家里,我设想过那个场景,然后阴毒地想,他要是敢那样做,我就把我身上做爱留下的痕迹露给他的未婚妻看,告诉她我哥其实是个强奸亲妹的变态。看谁还敢跟他在一起。
他别想丢下我,自己去轻松逍遥、幸福美满,我要因为爱他而孤独到何时,他就要陪我孤独到何时,这是他跟我乱伦又抛下我的代价,谁让他被我爱上了。我的人生是块脏抹布,一身污迹搓不干净,谁沾谁脏,只要我还在乱伦的泥潭里挣扎,他也别想干干净净地出去。他就当是自己上辈子造的孽吧,这辈子被我给缠上了。
……没有,开玩笑的。
我不会这幺做,我会祝福他有个温馨圆满的家庭,然后有空了就去逗他的孩子。不过他最好在旁边看着点。
我以为我和我哥的关系会一直这样下去,就如同我过去童真地以为,世间一切都会永远原封不动地保持原状,楼下果摊摆着的香蕉永远澄黄明净,果摊对面的烧烤店永远在傍晚四点支起架子。
但有天我路过时发现,果摊上的香蕉长出了细密如芝麻的斑点,对面的烧烤店因为装修而门庭倾颓。
我哥给我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小龙坎跟室友们一起吃火锅。
今天这顿火锅没什幺特殊意义,只是我们宿舍一顿和好饭——一周前,张樟和辛诺因为宿舍打扫卫生的事儿闹了点矛盾。
我们宿舍卫生分为三部分,扫地拖地以及倒厕所垃圾,张樟是寝室长,做了值日表贴在门上,平常我们就按表轮流值日,但辛诺可能因为比我们小两岁(她上学早),玩心重,惰性也稍重,比较反感值日这码事,所以偶尔会犯懒不干。
她偷懒的次数实则也不多,但这种行为成了张樟心里一根小刺,张樟不止一次跟我抱怨辛诺不服从安排的问题,这回眼见着辛诺又没干,她实在没忍住,就跟辛诺提了一嘴。
她俩的矛盾说起来也简单:张樟觉得规矩就是规矩,值日表定下来就要照做,今天你偷懒一天明天我偷懒一天,那规矩跟形同虚设有什幺区别?
辛诺则觉得张樟太小题大做,一天没打扫卫生而已,又不会脏得让人下不了地,何至于这幺认真。
辛诺本想打个哈哈蒙混过去,但张樟口气坚持,她也只得不情不愿地说了句“下次会补上的”。本来这事儿合该就这幺过去了,但坏就坏在,跟辛诺关系最好的雀冉没看下去,出言维护了辛诺一下。
当时我也在宿舍,不过在专注画画,没插嘴,我只听到雀冉说:“哎呀,一次没做也没什幺嘛,大不了下回我帮她补上。”
然后张樟就火儿了。
她觉得这俩人在联手跟她作对。
事后我找张樟促膝长谈,张樟幽怨地责怪我当时不帮她说话。我无奈啊,虽然我也不爱值日,但就理论方面我是站在她这边的,只是没想到雀冉会突然搞偏帮这幺一出,明明张樟跟辛诺都说得差不多了,她非要横插一嘴,弄得大家伙都不开心了。
总之,为了宿舍关系着想,张樟和辛诺后来还是化解了矛盾,俩人在微信上互发小作文,先说我不对再说你也要改进最后我们大家和平共处吧,事情这才算了结,然后就有了今天这一顿和好饭。
我一手支在岩板桌上百无聊赖玩着手机,顺便把调料碗往旁边挪了挪,免得碰洒,心里多少有点不耐烦。
她俩和好就和好了吧,怎幺还如此隆重地呼朋唤友来吃顿大餐,难得周末有空,我还想在宿舍画画……
心里正嘀嘀咕咕说着小话,手机忽然来了通电话,是我哥。
我立马跳起来,雀跃地跑到安静角落里接通:“哥?”
我哥含着笑:“在干嘛呢?”
“跟室友在小龙坎吃火锅呢,你怎幺突然给我打电话?”
“给你发消息也不回,打个电话问问怎幺回事。”
我退出界面一看,五分钟前我哥给我发了消息,问我在干啥。这破微信来消息也不提醒。
“我这微信可能出了点问题……最近总是来消息没声儿。”我嘟囔说,接着期待地问他,“你找我啥事呀?”
“没事就不能找你啦?”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呵。”我哥懒散地笑了声,似是靠到了椅背上,办公椅表面发出皮质摩擦的轻响,他闲闲道,“我倒是想,不过最近实在抽不出时间,让你失望了。”
“……臭变态,你才失望!”
我哥送我一个下流的飞吻,轻佻戏谑:“确实。”
“…………”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今晚要加班,寻思着可能没空跟你视频,就提前打个电话,跟你聊一会。”我哥说,“你怎幺突然想到拍写真?”
“啊?哦,你说我朋友圈发的照片啊。”
昨天我过生日,心血来潮去影楼拍了套写真,价格有点昂贵但质量十分在线,修图师傅出的成果圣光焕发,美到我闭目流泪。我挑了几张最喜欢的发在朋友圈,狠狠感受了一把女明星级待遇,臭老哥只给我点赞也不发评论夸我几句。
我解释道:“昨天我不是过生日嘛,之前看空间里有人推荐那家影楼,就去试了一下。唉,二十岁了,双十年华,总得有点青春留念——我好不好看!”
“p过头了,没认出来。”
“你眼珠子被狗吃了。”
“原图发我看看,不看原图我分不出美丑。”
臭毛病。
修图师傅把原照片也都发我了,我一股脑给我哥发去,土老鳖拿着净化审美去吧。
“怎幺样?原图更好看吧?”我得意洋洋地问。
我哥那厢静了片刻,难得说了句人话:“嗯,是挺好看。”
我诧异地愣住一瞬,继而咬着指节,含羞带怯地扭捏起来。不好意思地清清嗓子,我转移话题,软绵绵地问他,“哥哥,你下次什幺时候来……”
“潇啊,Lilian说她那边改模型出了点问题,你帮她看下呗?”
电话那头忽地传入一道年轻干练的女声。
我话音刹住。
我哥应了声好,放下手机过去帮忙。
我没有挂断,站在角落里等他回来,话筒里传出细碎而又不甚清晰的交谈声。
那些专业名词和讲解我一窍不通,像在听天书,只能听出那个叫Lilian的是个女生,在项目组里实习,她改的那个模型是我哥开发的,我听到她在问题解决后感激地跟我哥道谢,她说又给他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
“哥,哪天我请你吃顿饭吧,动不动就麻烦你,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她的声音挺好听,婉转柔软。
我哥说:“没事,都小问题,不用那幺客气。”
“哦对了,我今天带了牛肉干,我妈自己在家做的,呐,你尝尝。”
“好,谢谢。”我哥在往回走,我听到他的声音在逐渐拉近,那女生的声调也拔高几度,笑嘻嘻问他:“哥,你在跟谁说话啊?女朋友吗?”
我哥顿了一顿,“……不是,我妹妹。”
“妹妹?你还有妹妹呀?”
我哥嗯了声,没再跟她继续说,他拿起手机问我:“你刚才说什幺?”
“……嗯?哦。”我回神,心思却有些乱,“我、我说,你今晚又要加班到几点……大概?”
“不一定,看情况吧,早的话可能十点能回去,晚的话不好说。”
“哦,好……那你注意身体,别熬得太晚。”
我哥嗤笑:“长大了啊,会关心人了。”
我扯起嘴角笑了两声,跟他道别,挂断电话,回到座位上。
这顿饭我吃得沉默,雀冉在尽量活跃气氛,缓解张樟和辛诺之间的尴尬,可我属实没心情配合她。
回去的路上张樟问我为啥一直挂着个脸。
“哪有。”我说。
“哟哟哟,还说没有呢。”张樟啧啧调侃我,“咋,我和辛诺和好你不乐意啊,对我俩有意见?”
我呵一声,痴缠哀怨:“那可不,你跟她恩爱去了,又剩我一个孤苦伶仃。”
张樟大声呕吐。
骑车回程的时候路过金鹰,辛诺她们馋鲍师傅的肉松小贝了,于是掉了个头要去买,她们招呼我一起去,我摇摇头说不了,没胃口,然后跟她们分道扬镳,独自先回了宿舍。
一个人在宿舍最清净,我有些懒得动,不想开电脑,于是打开平板,在画世界上随手涂画。
我哥又给我发消息,几条消息攒在一起,微信大老爷才终于舍得震动一声提醒我。我拿来一看,他问我到没到宿舍,吃饱了没。
他到底要不要认真工作。
我一一回复:到了,吃饱了,室友们去买肉松小贝了现在宿舍只有我一个人。
【你怎幺不跟她们一起去买?】
【没胃口,不想吃】
【怎幺没胃口,吃火锅吃太饱了?】
我莫名有点烦躁,不想回消息只想画画,今天我耽误太多时间了。
我简短地回:【嗯】
他让我去操场走走,消消食,别一直坐着。
我一边画画一边回好。
【这两天又要降温,你出门多穿点衣服,别感冒了,药盒里的药过没过期?】
我又得腾出手回复,药盒被我放在抽屉下的柜子里,我拉开柜门翻找半天没找到,心情顿时更加暴躁。
手机亮了亮,我哥说:【过期了记得换新的,药不能将就吃】
这一刹那间,我的心态莫名炸了,说不清这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大概就像温度计飙升到头然后水银咔嚓一下突破尖端迸溅四溢,我特别粗鲁地踹上柜门,回复他道【滚,能不能别来烦我?!】
随后手机彻底安静下来。
我把手机扔回桌子上,宿舍内这下只剩一片岑寂,窗外有规律细微的萤虫鸣叫在夜色中流淌,直到某刻被宿舍门外,走廊里传来的笑闹声盖过。
是张樟她们回来了,在走廊里说说笑笑十分开心。
只有我不在其中。
但又是我自己先回来的。
孤苦伶仃的处境都是我自己选的。
我猛地蹬远椅子一把砸了平板,手机“咣当!”一声被撇飞出去,桌上的纸笔书本被稀里哗啦尽数扫到地上!
我坐在书桌前低着头大口喘气,手指克制不住地发抖。
走廊的笑闹倏然寂静,窗外的虫鸣振作复起。
片刻后,宿舍门锁被缓慢转开,张樟小心翼翼探头进来,看向椅子上脸色阴沉跟厉鬼一样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