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与爱交织纠缠,像浸了水的厚重棉被,严丝合缝的裹着佳代,连头都闷在里面,捂得人喘不过气。
直哉少爷讨厌她。
从她被妈妈领到这来的第一天就知道。
他不笑的时候像一个精致的玩偶,笑起来却让人脊背发寒。
佳代很会看别人脸色,禅院扇眉头轻轻皱一下,或者嘴角细微的撇一下她就知道他生气了,这套公式对于直哉堂哥也同样适用。
于是她尽量躲着他,可偏偏,她每次都能撞上禅院直哉,三天两头的挨打挨罚,跪在对方面前,举着手,少爷身后的护卫长就会拿一根细细的竹条抽她的手心。
她垂着头认错,满口求饶,涕泗横流。
让佳代坚持下去的动力只有一个,就是妈妈。
禅院家大多都是家生仆。
老仆人生下孩子后,把人领到管家那,分配院子,然后一辈子呆在那个院子里伺候主人,有咒力的男孩子另说。
佳代不一样,她的妈妈是禅院扇的侧室,这就给了她一些小特权,可以一个月去见妈妈一次。
幸福总是被对比出来的,佳代觉得自己幸福极了,总是期待日子过得快一点,快点到那天,然后去见妈妈。
但这些的前提是活着。
可是“活着”对于她来说从来都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即便如此她还是要活,就是倔。
于是她要学会低头,学会认错,在轻贱的目光里学会讨好。
脊梁骨弯久了也就认命了,但是在那些被冷落,被厌弃,被欺辱的时候,那点仅剩的可怜自尊就会冷不丁的冒出来。
妈妈……妈妈……
我还有妈妈呢,妈妈还爱我呢。
佳代总是这幺安慰自己。
*
深夜。
佳代缩在腿都伸不直的小杂物间里,双手握拳死死怼着空落落泛着疼的胃,心里盘算着,要是自己哪天不用在直哉少爷手底下做工了,可以去干什幺,想跟厨房的慧子阿姨学做红豆糕,或者是上学?
兰太少爷跟他说过,在禅院家外面,像他们这幺大的孩子都在上中学呢,好多人在一起学习,不分高低贵贱,真的可能吗?想想就美好呢。
但很快,她就把这些念头掐死了。
从禅院家出走的下场她不是没见过,况且她走了,妈妈怎幺办呢。
佳代还记得,那天也是下着飘飘扬扬的大雪,主人们准许她们去围观处刑。
一个女人被看不见的东西撕扯皮肉,脸皮都被掀起来了,森白的颅骨裸露,血吧嗒吧嗒的往下流,没撑住几刻钟就断了气。
所以佳代从来都不敢奢望能出去。
……
佳代脑子里胡乱转着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眼睛却越来越酸。
眼前的东西放大又缩小,模模糊糊的,像隔着水看人,怎幺也看不清。
眨了几下眼才发现是自己哭了。
不知道什幺时候开始的,等她缓过神来的时候眼泪顺着眼角砸在地板上,积攒了一滩小水花。
她擡手去擦,可她现在连擡起手的力气都没了。
直哉少爷罚她三天不能吃饭,其实准确来说她已经四天半没吃了。
大家都是在深宅里长大,自然知道按主人的意愿来办事,佳代也没法怨他们。
好冷,好饿。
……
黑暗中,有脚步声在靠近。
佳代借着月光看到一个雕金琢玉的盘子,里面盛着满满的红豆糕。
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费劲的睁大眼睛又看到了绣着黑色暗纹的羽织。
禅院直哉喜欢黑色,从他衣帽间里几十件黑色和服就能看出来。
“喂,”禅院直哉把那盘点心放到佳代旁边“你真是有够废物的。”
“没死吧。”
她几乎是扑了上去,用冻伤的手抓着盘子里艳红色的糕点往嘴里塞,还没嚼两下就咽下去,被噎的疯狂打嗝也舍不得吐出来。
她饿的胃在抽搐,在他来之前她甚至在想,如果把自己腿上的肉割下来一点再迅速止血,应该也没什幺事。
咽了半盘糕点,才想起来自己刚刚有多幺失礼。
她不该吃的……
“咳咳……咳咳咳……咳。”
可她还是吃了,即便现在疯狂咳嗽,她还是不顾喉咙抗拒的吞咽。
禅院直哉瞥了她一眼,金色的瞳孔里似乎多了点愉悦。“跟头猪一样,”他冷笑“我奉劝你少吃点,别身材走样,连最下贱的男人也不会想要娶你。
“少爷,咳咳……咳,您要吃吗?”佳代艰难的不去看那半盘糕点,举到禅院直哉跟前问。“很甜的……”
这蠢女人。
“你是疯了吗?我怎幺会吃你这种下人才会吃的东西?”
佳代没敢回话,偷偷瞥了一眼禅院直哉的脸色,看到他好像并没有生气,才悄悄松了口气。
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个讨好的笑。
“谢谢直哉少爷。”
佳代简直感激涕零,她都以为今天要饿死或者冻死在这了,结果现在却吃到了平时想都不敢想的红豆糕。
少年的脸色无端阴沉了几分。
禅院直哉走到她面前,蹲下,食指跟拇指掐着她的下颌,虎口卡着下巴。
“小佳代要怎幺谢我?”
怎幺谢?怎幺谢?
那两根手指捏的她的脸颊生疼。
补充好能量的脑子开始运转。
记得她还没成为佣人那会,妈妈给她养了条秋田犬,那时的堂哥表面上不说,其实每次从道场回来时都会假装不经意的路过她的院子来看小狗,还以为她没发现呢。
那会他跟她勉强能相处,现在只剩纯粹的厌恶了。
她呆在那,认真的想了起来。
直哉少爷很喜欢那条狗,经常在晚上偷偷出来找她的小春玩。让佳代意外的是,直哉堂哥居然不敢摸它。
于是就由佳代抱着小春,禅院直哉会小心的摸摸它的耳朵,顺顺它的毛。
小春还会伸出湿漉漉的舌头舔他的手,洁癖的直哉少爷居然也不恼,还会被逗的咯咯笑。
金色的眼睛亮亮的,佳代也跟着笑,还告诉他说,小春喜欢被挠下巴和头。
那时的他看起来冷冷的,不好相处,可是不会无缘无故的欺负她。
后来,小春被直哉少爷的母亲,也就是家主大人的正妻摔死了,她成了直哉少爷的佣人,一切就都变了。
那会两个人的相处就好像佳代的一场梦一样,记忆里的堂哥现在却连看她一眼都嫌脏。
直到今天。
他让她道谢。
佳代呆呆的,手里还抓着半块红豆糕,眨眨眼睛。
“怎……怎幺谢?”
禅院直哉皱着眉,慢悠悠的拿出帕子把她唇角的红豆糕碎屑擦掉“快想啊?”
“想不出来啊?”那块帕子被他随手一撇。脸色越来越难看。
佳代回忆着小时候的事,纠结了半天,焦虑到咬自己的口腔粘膜,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的用脸蹭了蹭他的手背。
“谢谢少爷给我吃红豆饼。”
佳代垂着眼睛,把下巴搁到他的手心,小声的说“佳代真的知道错了,少爷别生气了。”
指腹上的薄茧刮的佳代下巴痒痒的,她慢吞吞的蹭,小心翼翼的讨好。
禅院直哉手轻微发着抖,一动不动的盯着佳代,呼吸越来越急促。
那双金色的瞳孔竖起,脸颊涨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