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季节,雪下了一夜,这会儿天还没亮。禅院家建在京都郊外的山林深处,此刻显得更加冷寂。
佳代又被欺负了。
躺在观赏湖边上,飘飘扬扬的雪花落在脸上,冰冷到麻木,长长的头发被剪的狗啃一样,稀稀拉拉落在她身旁的雪地里,湖水旁。
生在禅院家,没有咒力可以算是罪大恶极,如果你是个女性,那更是罪加一等。
少爷们欺负她的理由总是那幺几个,跪姿不端正了,走在男人前面了,眼神不够恭敬了……诸如此类。
今天她的罪名是冲撞了直哉堂哥,啊不对,是直哉少爷。因为少爷说过:这种劣等女人不配我攀关系。
她饿了一早上,跟着几个表姐表妹和女佣姐姐一起擦洗回廊的地板,曲折迂回的走廊好像没有尽头,她勤勤恳恳的擦洗,一不留神脏抹布碰到了从拐弯处走出来的直哉少爷的脚。
禅院直哉冷冷瞥了她一眼,擡起脚搁在她匍匐在地的肩膀上,身后立刻有两个女佣有条不紊的换袜子换鞋。
身后簇拥着禅院直哉的直系或旁系少爷们叉着胳膊,站在一起,嘴里没闲着。
“啊,又是佳代啊,真是蠢得令人发笑。”
“这女人连擦地都做不好。”
“扔咒灵房去吧,省的碍眼。”
……
佳代额头紧紧贴着木制地面,不敢出声。
那种恐惧到骨头缝发寒的感觉又来了,胃开始痉挛,往上冒酸水,四肢不受控制的发麻,剧烈的颤抖,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急,她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的佳代没事的,不怕不怕,只是一点小小的皮外伤,不怕不怕……
“咔哒”
木屐从佳代已经被撵的发痛的肩膀上移了下来,正好踩在她交叠放在地上的双手上,她没敢躲。
“这女人的头发真是碍眼。”
禅院直哉的脚上落了一根佳代的头发。
两个女佣立马又给他换了新的鞋袜,后面的少爷们也心领神会。
湖边的寒气刺得她肺生疼,刺骨的雪隔着薄薄的衣服,把她的身体冻的毫无知觉,头昏昏沉沉的,视野开始模糊,就在她撑不住要晕过去的时候,耳边传来了“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侧过僵硬的脖子,往上看。
先看到的是浅灰色的宽松垮裤,再往上是黑色宽袖羽织,里面搭着一件白色阔领衬衫,扣子规规矩矩的系到最顶端,衬衫的领子却向外翻出,覆盖在羽织的领口之上。
禅院直哉生的极高,宽肩窄腰,在一群追捧着他的同龄人里面显得鹤立鸡群。
少爷长了一副好皮囊,眼睛却好像长在头顶上似的,眼尾上挑,像蛇,像猫,像一切肉食性动物,金色的瞳孔盯着人看时,阴森森的。
佳代垂了垂眸子,让自己不要直视他。
直哉少爷脾气不好。
她怕自己又犯了少爷的忌讳。
禅院直哉俯视着缩成一团的佳代,眼底勾起了点兴趣。
漂亮的嘴往上勾出个恶劣的笑,吐出恶毒的话。
“小佳代,冷吗?”
她扯出一个温婉娴淑的笑眉眼弯弯,“不冷,是我冲撞少爷在先。”
他一向如此,如果要说他厌恶什幺的话,首先是比他弱的人,其次就是不顺从的女人。
只要她摆出这副顺从模样,他就会放过她。
但是她擡头往上看,少爷的嘴角好像拉平了,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烦躁,不耐,还有其他她看不懂的东西,反正不是被取悦后的情绪。
佳代无措又茫然,她不知道怎幺又惹他生气了。
冻的发懵的脑子也让她想不了那幺多。
禅院直哉又开口了“想吃饭吗?”
她乖乖回答“想吃。”
“那你……”
“直哉少爷,我来帮你教训这个不听话的女人。”
“要我说这种女人就该打。”
回廊那边又传来一阵讥笑,佳代又缩了缩脖子,减少自己的暴露区域。
她嗫嚅着张了张嘴“直哉少爷,对不起,我不该……”
“哪来的狗杂碎,轮到你们说话了吗?”
慵懒骄矜的语调清晰的传进佳代的耳朵里,四肢发麻的感觉又回来了,她按下胃里的不适,悄悄用余光瞟他。
好在禅院直哉不是对她说的。
木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走上地板嘎哒嘎哒的。
那两个嘲讽佳代的少年是“灯”的成员,此刻正哆嗦的跪在她擦过的地板上。
风吹过走廊,卷起衣袍,佳代伸出冻的麻木刺痛的手捂住耳朵,不去听拳头打在肉上的闷响声,和忍不住的呜咽声。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鼻腔和肺管里都是刺骨寒的雪味。
五脏六腑都发涩,就好像有人再拿一把钝刀,割她的鼻腔气管。
无知,使她活的不那幺痛苦,可是如鲠在喉的感觉却总是挥之不去,于是千言万语凝聚成了一声妈妈。
半晌她扯了扯嘴角,幻想着妈妈对她笑的脸,弯了弯眼睛。
余光一转,看见禅院直哉还立在回廊上,依着廊柱,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看,那两个少爷不知去哪了。
她急忙把捂着耳朵的手缩回去,隔着飞飞扬扬的大片雪花,观察禅院直哉的脸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