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信封里的钱就见了底。
棋牌室靠墙的角落,谢元面前的筹码被一只胖手扫走了。冷气从头顶灌下来,后颈发凉,她缩了一下脖子。隔壁桌麻将哗啦哗啦响,烟味积了一整晚,有人拍她椅背:“下桌,换人。”
谢元头脑发晕,摸出手机想看时间,屏幕上停着老马昨天发的消息。
【月底欠的五万还不完卸你一根手指。】
她手一抖,按灭了手机,伸手推开棋牌室的门。
街上店铺全关了,棋牌室的灯箱在身后亮着,影子拖在地上,拉得很长。她站在路边点开通讯录,谢承的名字滑过去,又滑回来。傍晚发了一条微信,他到现在还没回。五万,这个数字她自己在心里念了一遍都觉得虚。往下翻,只有几个没备注的号码。
手机塞回裤兜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什幺东西。她掏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是一把钥匙,柄上缠了一小截黑胶带。
几个月前她去医院找谢承借钱,趁他临时离开,拿窗台上一块橡皮泥压了桌上的钥匙,配回来之后就一直塞在裤兜里。
谢承傍晚没回微信,应该是在值夜班。
谢元捏紧钥匙,往公交站走去。
谢承家在城北近郊,独栋洋房,邻舍间隔很远,林木掩映,整栋房子被遮在暗处。她绕到侧面,踩着围墙边的旧砖翻了过去。落地时膝盖在草皮上磕了一下,她蹲了片刻,没听到有狗叫,灯也全灭着。
谢元把钥匙轻轻插进前门锁孔,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寂静里十分清脆。门开了,里面一片黑暗。她侧身进去,把门合上,锁舌弹入卡槽。
玄关很暗,她脱了鞋,脚底贴上冰凉的地面。摸进客厅扫了一眼,茶几上几本杂志,电视柜抽屉一拉就开。她转身回到玄关旁边的楼梯口,扶着扶手开始往上走。楼梯铺了地毯,脚底只剩柔软的触感。
谢元推开靠楼梯那侧最近的一扇门。装饰太简单了,她缩回手,退回走廊。
走廊往前拐过去,推开另一扇门。这间大了不少,床也大了一号。她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只有书和笔。阖上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衣柜上,柜门虚掩着。谢元走过去推开。
衣帽间往里延伸,暗沉沉的。挂着的衣服按颜色深浅排开,她蹲下去,手指摸到下层抽屉的金属拉手。她拉开上层,里面的内裤整齐地放着。再拉开下层抽屉,里面是一团团领带,旁边是一些表盒。她拿起最里面一块,凑近看了看。表盘上细针一跳一跳地走着。她把表翻过来,塞进了口袋就转身出了主卧。
推开走廊尽头的门,一张书桌靠着墙。她绕到书桌后面弯腰逐层拉开抽屉。拉到下面一层柜门时,怎幺拽也拽不动。
谢元眉头一挑,立刻蹲了下去,从发间取下一根发卡。掰直捅进锁孔,手腕转了转,发卡尖端拨弄了几下,锁芯咔哒一声弹开了。她拉开柜门,俯身往里看。
抽屉里只有一只铁箱,她伸手去提,箱体往下坠了坠,托住底部才搬出来。箱盖上挂着的挂锁晃了几下,撞在铁皮上叮叮地响。她把发卡弯了弯,插进锁孔拨动。锁芯弹开,挂锁摘下来放在一边。
箱盖掀开,她的手停住了。最上面是几张照片,她拿起来凑到暗光里,辨认了一下。是一个人被绑在椅子上,领口歪斜,手腕上绳子绞出的印痕在照片上显出深色的瘀迹。脸朝着镜头,眼睛闭着。
她翻下一张,不同的人,同样的绑法。接着往下翻找。
一个塑封袋被翻出来,她凑近一看,里面是一绺绺的头发。再往下翻,又是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指甲,一片一片完整的,边缘还泛着微红。旁边几把形状各异的刀,刀身上暗色的痕迹渗进了金属纹路。手背触到刀柄,猛地缩了回来。
箱底铺着报纸,报纸下面还有些什幺。
谢元停了手。
喉咙发紧,她咽了一口唾沫,擡头瞄了一眼书房的门,门敞开着,外面走廊黑沉沉的。
手控制不住地抖,箱盖扣了半晌才合严。她搬起来往书桌柜子里塞,箱底撞上桌腿,闷闷的一声响。
膝盖发软,站起来时撞上桌腿,水杯在桌上摇晃。她伸手按住杯沿,等杯子稳住,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回头,弯腰去捡地上的发卡。
门锁拧开,她推开大门挤出去,回身拽上门。门锁扣合的声响让她肩头缩了一下。
四周沉在寂静里,虫鸣声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她踩着围墙边的旧砖堆翻出去,落地时脚踝往旁边一崴,痛感从脚腕窜上来。
谢元蹲在墙根下,腿还在抖,手按住膝盖。停了一会,站起来沿着小路快步往外走。
一直走到公路上,在路边蹲了下来。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排靠窗的位置,把外套拉链拉高,头倚到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箱子里的东西还在脑子里转。
回到出租屋,她在门口摸了许久才把钥匙掏出来。一进去就把门反锁了,背靠着门板,她喘着粗气,掏出了口袋里的表,指腹在表盘上摩挲着。
报警的念头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可表卖了也填不上窟窿,老马那边后天就是月底。报警就是录口供,做笔录,她的前科比谢承的名字更早翻出来,手指头还挂在人家名单上。
拿箱子里的秘密换钱。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盘了许久,可那些东西她一样也没带出来。
谢元呆站了许久,肩膀慢慢塌下去。决定先睡一觉,明天再想。她踢掉鞋子,往床边走去。
走廊里,谢承手里拿着病历,面前站着一个脸上带着倦色的男人。
“术后头四十八小时引流量会多一些,颜色深是正常的。如果突然变清或者量一下子增到两三百,就去叫护士。”
谢承语速平缓,声音沉稳,目光落在对方脸上。
男人点头,又问:“他老是说胸口闷,那个管子是不是堵了?”
“闷是因为胸腔里还有积气和积液,堵没堵看引流瓶里的液面,护士每小时都会去记录。液面随呼吸上下浮动,就说明通畅。”
“好好好,那谢医生,晚上我还要守夜吗?”
“护士站二十四小时有人。你可以休息休息,明天白天再来。”
男人道了谢,转身回了病房。
谢承合上病历,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把病历换到左手,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住。将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廊另一头走来一个医师,手里拿着病历夹。
“谢医生,十六床的引流管我按你说的重新调了位置,引流量还是没降下来。你要不要过去看一下?”
谢承伸手接过病历,翻了翻,“我待会过去。先把七床的术后医嘱下了。”合上还给了他。
医师点点头走了。
谢承迈开步子,推开了一旁楼梯间的门。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声控灯应声亮起来,昏黄的光填满了空荡荡的楼梯间。
他从口袋掏出手机,点开屏幕。
声控灯灭了,黑暗合拢过来。
谢承静静地看着,手机屏幕的光在他下半张脸上流转,眼睛沉在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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