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引火上身

邵麟穿过回廊的时候,雨还没停。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荡,光晕一明一灭,把他的影子拉长又揉碎。

他走得不快,皮带扣松垮地坠着,裤裆处还残着一点潮意,衬衫领口敞着,风灌进去,alpha身上那股过于浓烈的松木香散了大半。

他擡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嘴唇,舌尖不自觉地顶了顶上颚。

那丫头嘴小,含不住,牙齿磕了他两回,但后面倒是乖了,喉咙那一绞,软而紧,把他逼得差点没绷住。

算不上多好的口活,甚至说得上拙劣,可那股又生又涩的劲儿反而让他多留了几分钟。

她是真的不会。

那种笨拙不是装的,下巴发抖的弧度、喉头不受控地收缩、眼泪哗地淌下来却不敢躲的模样,都真得让人烦躁。

邵麟冷笑了一声。

烦什幺?一个买回来的玩意儿,会张嘴就够了。

他拐过月洞门,往东院走。

邵家大宅分东西两路,西偏楼是给杂役和下等客住的,他买何安柚回来扔在那里,本就当个消遣的物件。

东院才是正经主子住的地方,廊庑相连,灯火通明,远远能听见正厅传来说笑声。

邵麟在一道抄手游廊的拐角停下来,伸手整了整衣领,把松垮的皮带扣重新卡紧,又抹了一把头发,把那股被雨洇湿的潮气压下去。

他脸上的餍足褪了个干净,换上那副惯常的懒散笑意,推门进了正厅。

晚宴已经摆开了。

邵家老爷邵正堂坐在主位,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花白,精神却矍铄,正端着酒盏跟旁边的人说什幺。

厅里还坐着几位邵家的旁支亲戚,以及两个外头请来的客人,觥筹交错,气氛倒算和洽。

但邵麟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邵正堂左下首的那个人。

洛夜璃。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绸衫,料子软而薄,松松地挂着,领口开得略低,露出一截细而直的锁骨。

头发半长,在脑后随意拢了个小髻,几缕碎发垂在颊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得不近人情。

眉眼是用水墨勾出来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偏淡,茶褐色,光照进去时像琥珀里封着什幺东西,看不真切。

嘴唇薄,色泽浅,此刻微微抿着,嘴角压着一点不耐烦的弧度。

他手里也端着一只酒盏,但没喝,只是转着杯沿玩,整个人靠在椅背里,姿态松垮,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几乎挑衅的倦怠。

邵正堂正侧着头跟他说话,声音放得低,带着邵麟极少见到的耐心:“……那批货的事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你不用急。”

“我没急。”洛夜璃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泠泠地穿过整个厅堂的喧闹,像一根冰锥扎进来,“是您答应我的期限到了,我没见着东西,问问都不行?”

邵正堂眉头微微一蹙,随即又松开,语气依然温和:“说了在查,你再多等两天。”

洛夜璃把酒盏往桌上一搁,“叮”的一声,不重,却清脆。

“我等了五天。”他说,琥珀色的眼珠转过来,直直地看着邵正堂,“您要我等多久?”

厅里的说笑声渐渐矮了下去。

旁支的亲戚们交换着眼色,那两个客人也讪讪地放下筷子,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吃。

邵麟站在门边,把这幕看在眼里,嘴角那点懒散的笑意慢慢凝住了。

他父亲是什幺人?

邵正堂混了半辈子黑白两道,手底下沾过的血比他邵麟吃过的盐还多。

可偏偏对洛夜璃这个买回来的omega百般迁就,要权给权,要势给势,前两年甚至把城南一条街的赌场生意都划到了洛夜璃名下。

一个omega,抛头露面管着一帮alpha打手,搁在哪儿都是笑话,偏他父亲觉得理所应当。

邵麟早看洛夜璃不顺眼了。

一个男人,仗着长了一张漂亮脸蛋,把他父亲迷得神魂颠倒,骑到正经邵家人头上作威作福——什幺东西。

他慢悠悠地走过去,在自己位子上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嚼了两口,才不咸不淡地开口:“洛少爷好大的脾气。父亲让您等两天,您就等两天呗,急什幺?又不是少了您那口饭吃。”

话音一落,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了一瞬。

洛夜璃的眼珠转过来,落到邵麟脸上。

那目光很平,没什幺情绪,但邵麟莫名觉得后颈一凉,像被人拿刀背贴着皮肤蹭了一下。

“二少爷回来了。”洛夜璃说。

他连称呼都是“二少爷”,疏远而客气,可嘴角却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带着明显的嘲弄,“身上味道挺杂。茉莉的?您这刚办完事,衣服也不换就来吃饭,倒是节俭。”

邵麟脸色一僵。

他忘了那股香水味。

那个富家小姐——许家的三姑娘——下午在客房跟他弄到一半被人叫走了,说是家里来了急信,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好就匆匆跑了,把他晾在床上不上不下的。

他憋着火去找何安柚,完事了也没仔细收拾,就这幺沾着一身味道来了正厅。

洛夜璃的鼻子比狗还灵。

“你管我身上什幺味。”邵麟把筷子一搁,脸上笑意彻底没了,“我办什幺事还要跟你报备?”

“不用。”洛夜璃端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口,淡色的嘴唇沾了酒液,泛起一点润泽的光,“您爱办什幺办什幺,只是别把那股风尘味带饭桌上来,倒胃口。”

“你——”

“够了。”邵正堂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整张桌子的温度瞬间降了下去。

邵正堂看着邵麟,那双老而锐的眼睛里没了刚才对着洛夜璃时的耐心,只剩一种冷淡的、不容置喙的威严。

“出去。”

邵麟愣了一瞬:“爸?”

“我说出去。”邵正堂连话都懒得说第二遍,冲门口擡了擡下巴,“去祠堂跪着,跪到明天早上。今晚的饭你不用吃了。”

邵麟的脸涨红了,又从红转白。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胸膛起伏了几下,目光从邵正堂脸上移到洛夜璃脸上——那个omega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姿势靠在椅背里,酒杯转着,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看都没看他一眼。

像在看一只被赶出去的狗。

邵麟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声响又重又快,一路出了正厅。

雨还在下。

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他站在廊下,胸膛里的火气烧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祠堂在东院最深处,要穿过两道院子。

邵麟走在游廊里,雨从飞檐上泻下来,哗哗地响。

他擡手狠狠砸了一拳廊柱,木头的震动顺着指骨传到肩膀,疼得他嘶了一声。

洛夜璃。

那个名字嚼在嘴里都是苦的。

他想起那张脸——在灯火底下,月白色的绸衫衬得他像夜里开出来的昙花,白得近乎病态,美得转瞬即逝。

琥珀色的眼睛凉而淡,嘴唇沾了酒液,润泽的,浅色的,微微弯着。

邵麟忽然站住了。

雨声里,他脑海里那幅画面忽然变了味道。

那张嘲弄的、冷淡的脸,那截细直的锁骨,那垂在颊侧的碎发——漂亮得不像个男人。

邵麟对男人没兴趣。

他从来都只睡女人,丰满的、温软的、会叫会喘的。

可洛夜璃那张脸,那种冷而锐的美,偏偏跟他睡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他不是在想着怎幺睡他,这念头太荒唐了,一个男人,一个omega——可他胸腔里那股火气底下,忽然浮上来一点别的什幺东西,躁动的,恶劣的,像猫看见一只扑棱着翅膀却飞不动的鸟。

他想看那张脸上露出别的表情。

那种嘲弄的笑被打碎,那对琥珀色的眼珠里涌上别的颜色——愤怒也好,屈辱也好,或者别的什幺都好。

总归不能是那样。不能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看垃圾一样的冷淡。

邵麟靠在廊柱上,雨从檐角滴落,啪嗒啪嗒砸在青石板上。

他慢慢松了攥紧的拳头,掌心里四个半月形的指甲印,渗着细细的血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雨下得更大了,整座邵家大宅泡在水声里,灯火阑珊地亮着。

邵麟站了一会儿,转身往祠堂的方向走去,靴声在雨里渐渐远了。

祠堂的香火味隔着一道门都能闻见。

他推门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邵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一排排立着,烛火幽幽地晃。

邵麟跪下来,膝盖磕在硬邦邦的蒲团上,那股闷痛从膝盖骨一路窜到腰椎。

他在蒲团上跪直了身体,闭上眼睛。

烛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又长又黑。

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那双琥珀色的、凉而淡的眼睛。

他跪着,雨在外面下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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