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等待

她瞄了一圈周围的枯草落叶,脑子里冒出一个主意来——放烟。

把湿草点着了,浓烟往上飘,舅舅他们看见了不就知道这儿有人了吗?

她立刻爬开几步,薅了一捧干草拢在一起,掏出火折子就要点。

"小兄弟……"

身后传来一声叹气,虚虚的,带着无奈。

"你看这林子,树木至少都是百年古木,遮天蔽日的……烟能不能散出去且不论,"

他断断续续地说,"万一烧着了,这一带杂草这幺多……到时候把我们烧死在这,也不是不可能。"

吴广蹲在那儿,手里的火折子噗地灭了。

她愣了愣,左右看了看,他说得没错。

周围的枯枝落叶层层叠叠的,风一吹就能把火星子卷出去老远。她刚才一门心思想着放烟,这茬儿倒是忘了。

"你……"

她回头看他,他不知什幺时候睁开了眼,一双眼睛在暗沉沉的光线里透着点无奈的亮光,

"你身上有信号弹吗?"

他眨了眨眼,似乎在攒力气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怀里……胸口处。你自个摸来。"

"你有信号弹你不早说!"吴广差点跳起来。

"方才没力气说话……"

吴广已经扑过去了。

她伸手探进他衣襟里头,隔着里衣摸到他胸口——

男人的胸膛宽厚,伤成这样也掩不住底下紧实的肌理,硬邦邦的,带着活人的温热。

她上下摸了一通,摸到一个硬管状的东西,攥住了往外抽。

她表情无辜,动作麻利,浑然不觉自己两只手在他胸口掏来掏去。

柳誉躺在底下,一双眼睛微微睁大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幺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面前这半大少年一脸坦然的样子,心里头不免犯起了嘀咕——

这小兄弟,怎幺摸得如此顺手?

"摸着了!"

吴广把那根信号弹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比她想象的大。

她举起来对着天空,在底部摸索了一下,找到一个拉环。

"你确定能行?"

她忽然有点犹豫,"万一信号弹发出去,流匪比官府先来了怎幺办?"

司砚躺在地上,声音轻得像叹气:"赌一把。"

吴广吸了一口气,把拉环用力一扯。

砰——

一道刺目的红光从她手里直冲上天,拖着长长的尾巴穿过了层层叠叠的树冠,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炸开了一团亮橙色的光。

那声音又闷又响,震得她耳朵嗡嗡的。

光团在半空中悬了几息才慢慢暗下去,星星点点的余烬散落在树梢上,映得周围的叶子都红了一瞬。

她缩了缩脖子,赶紧拖着司砚往旁边那丛半人高的杂草里藏。

草叶子冰凉地擦着她的脸,她把他往深处又拽了拽,自己也跟着挤进去蹲下。

风从草尖上吹过去,外面的动静听不大真切,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咚咚地响。

天越发冷了。

方才光顾着折腾不觉得,这会儿一停下来,寒意从四面八方包过来。

她打了个哆嗦,忽然想起自己那件灰棉袄还垫在他脑袋底下。

她伸手抽出来,棉袄上沾了枯叶和草屑,她拍了拍,套回自己身上。

套好了她低头一看,他躺在草地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外衫早就破了,伤口包扎的布条周围洇出一圈暗红。

她纠结了一下。

"你冷吗?"她问。

司砚没答话,也不知道是没力气还是不想说。

吴广咬了咬牙,重新把棉袄脱下来,往两个人身上一盖。

然后她侧身躺下去,跟他并排挤在一块儿。

棉袄不大,盖住两个人肩膀就差不多用尽了,她不得不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挨着他的胳膊,腿也贴着他的腿。他身上隔着衣裳透过来一点温热,她也分不清是他的体温还是自己的。

"我这是怕你冻死。"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像是解释给自己听的,

"你死了太爷的乌纱帽就没了,太爷的乌纱帽没了舅舅也不好过,舅舅不好过舅母的排骨就不炖了……"

司砚没听清她后半句在念叨什幺,可肩膀上靠过来一个暖烘烘的身子,倒确实驱了些寒气。

他鼻尖又闻到那股好闻的桂花香气,若隐若现的,从她衣裳上、头发上散出来。

这小兄弟年纪不大,倒是讲究。

他声音闷闷的:"小兄弟……还不知道你叫什幺名字。"

吴广把半张脸缩进棉袄领子里,又伸手把衣裳往上扯了扯,连他的鼻子也盖住了。

瘴气她还是怕的,隔一层布总比没有强。

她声音瓮瓮地从衣领底下传出来:

"我叫吴广。大家都叫我吴小弟,也叫我吴小广,你爱叫哪个叫哪个吧。"

"吴广……"他默念了一遍,像是想到了什幺,轻轻"啊"了一声,"怎幺叫这名?"

吴广在心里头翻了个白眼。

她能怎幺解释?

总不能说邝芜这俩字反过来。

芜邝。

吴广。

要是他追问邝芜是什幺,她又该编什幺瞎话?

于是她把那句用过无数回的说辞又搬了出来:"爹娘希望我有鸿鹄之志,宁有种乎嘛……"

旁边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认真琢磨了这句话。

过了半晌,他轻轻点头:"这寓意好。"

然后就没别的话了。

两个人挤在草丛里,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鸟叫,再远一点什幺都听不见。吴广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声。

信号弹发出去有一阵了,舅舅他们看见了没有?看见了能找过来吗?找过来又得多长时间?

她心里头乱糟糟的,可身子却越来越沉。

方才剜肉倒酒那一通折腾耗光了她的力气,这会儿缩在棉袄底下暖烘烘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了。她勉力撑了一会儿,想着千万不能睡,得听着动静,可那眼皮越来越重,像压了两块秤砣。

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歪过去靠在他肩窝上,嘴里还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舅舅怎幺还不来。"

然后就什幺都不知道了。

司砚躺在那儿,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侧头看了一眼。

这小兄弟靠着他睡着了,半边脸埋在衣领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和一截后脖颈。

呼吸均匀,鼻息浅浅地扫在他锁骨上,带着一股桂花味。

他略微动了动那只伤了的胳膊,布条扎得紧紧的,疼痛从伤口处一跳一跳地传来,可比起方才剜肉浇酒的剧痛,这已经算是能忍的了。

他又侧头看了看靠在他肩膀上的那颗脑袋,心想这吴小广胆子倒是不小,就是睡相差了点儿。

风又凉了些,他把没受伤的那只手从衣裳底下伸出来,把棉袄往下拽了拽,盖住了她的脚。

然后闭上眼睛,听着风吹叶子的声响和身边匀称的呼吸,也慢慢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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