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伤口

太阳虽然还挂在天上,可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照下来,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白惨惨的几缕光线落在地面上,一点暖意都带不来。

吴广站起来走了两步,密林里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钻进她脱了棉袄后的单衣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她站在那儿,攥着剑想了想。

方才来时的路她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了,胡乱走了小半个时辰也没撞上一个人影,再这幺乱窜下去,只怕找不着人不说,自己先冻死在哪个树根底下。

瘴林深处传来咕咕的鸟叫,听着像在笑话她。

她又折返回去了。

拨开草丛的时候她听见地上那人手指动了动,在枯叶上蹭出一点沙沙的声响。

他始终没睁开眼,但那只没受伤的手微微擡了擡,似乎是在确认她回来了。

吴广在他身边蹲下来,把剑搁在地上,凑近去看他那条胳膊。

天色比刚才更暗了些,可她看得清清楚楚——伤口边缘已经发黑了,腐肉和好肉之间有一条模糊的界线,像话本子上画的那种烂掉的果子。

苍蝇嗡嗡地绕着飞,她一巴掌赶开,苍蝇飞走了,可那些细小的白点还在腐肉上微微蠕动。

她胃里又是一阵翻腾,硬压下去了。

不处理不行了。

她在心里盘算着,自己压根摸不清路,就算再走一次,更大的可能是原地打转。

就算运气好找到了出口,叫了人来,再折返回来找到这个人,最快也得几个时辰,到时候这条胳膊怕是已经烂到了骨头里。

她握住放在脚边的酒葫芦,拧开盖子,酒气冲出来,辛辣刺鼻。

"你是新来的副典史,"她压低声音,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莫怪我大不敬。你这伤口不处理,只怕整只手都要废掉。我还没想出法子怎幺叫人,先帮你处理一下——"

她正要把酒往伤口上倒,那人忽然哼了一声,声音极轻,带着几分忍痛的嘶哑:

"小兄弟……"

吴广的手停了。

"我靴子旁有把短匕,"他说话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寻一下……把腐肉剜了,再倒酒……现在倒上去,没什幺用。"

吴广低头看了看他靴子旁,果然有一把匕首,比她那把短剑小得多,鞘是乌木的,上面雕了暗纹。

她伸手抽出来,刀刃寒光一闪,薄而锋利。

她握着那把匕首,手指头开始哆嗦了。

"我……我没这个胆量。"她诚实地承认。

那人又哼了一声,像在笑,又像在忍痛。

他闭着眼,嘴唇白得跟纸一样,可声音里带着一点安慰的意味:

"莫怕。若不剜,我这只手日后就无用了。一时半会也寻不到人……有一丝希望便试一试,左右是个法子。即便有差池……我不怪你。"

他断断续续地说完,呼吸又弱了下去。

吴广蹲在那儿,手里的匕首沉甸甸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又看了看那条胳膊,腐肉和苍蝇,白点和黑边。

她在心里头把自己骂了一通——

邝芜啊邝芜,你在密州街头斗鸡斗狗不是胆子挺大的吗?拿刀割蛐蛐腿的时候手都不抖一下,这会儿怂什幺?就当是在切肉——不对,就当是在给鸡去毛——也不对。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把刀刃在火上烤了两遍。

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她紧抿的嘴唇和一脑门的汗。

"我开始了。"

她说了一声,算是给自己壮胆,也是给他提个醒。

那把匕首搭上伤口边缘的时候,她感觉到那人浑身绷了一下。

她咬了咬牙,把腐肉往下剜。刀刃切进去的触感软烂中带着一点韧,像是切一块放久了的肉皮,黏腻腻的。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白点,只盯着刀刃和好肉之间的界线,一刀一刀地把发黑的部分剔下来。

她手虽然在抖,可刀刃压得稳——

这大概是她唯一的长处了,从小手巧,穿针引线虽然绣不出花样子,可剪个纸人儿倒是利索。

她屏着气,一点一点地剜,碎肉掉在落叶上,带着暗红色的血水。那人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咔咔地响,浑身的肌肉都在发抖,可硬是一声没吭。

吴广偷眼看了他一下。

他额头上沁出一层汗,顺着太阳穴淌下来,腮帮子上咬肌绷得死死的,牙齿应当咬得咯吱响。

可那张被血污糊了大半的脸上,眉头只是微微皱着。

"快好了快好了。"

她自己也急出了一身汗,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最后一刀剜下去,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好肉来,带着新鲜的血珠子往外渗。

她赶紧丢了匕首,抄起酒葫芦就往伤口上倒。

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的身子猛地弓了起来,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后背离地弹了一下又重重落回去。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闷哼,含着牙关硬挤出来的,像是把一口要喊出来的痛硬生生吞了回去。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只没受伤的手一把攥住了旁边的草根,指头嵌进泥里,扯断了好几根草。

吴广看见他的脖子和额头上青筋暴起,像几条蚯蚓爬在皮肤底下。酒浇在翻开的嫩肉上,泛着白沫,他整个人都在抖,抖得落叶底下咯吱咯吱地响。

她端着酒葫芦的手也在抖,可是没停。

一整壶酒浇了一大半,她估摸着差不多了才收手,手忙脚乱地拔出自己的短剑,割了一块内衫的干净布角。

布条撕下来的时候她听见"嘶啦"一声,那人也跟着抖了一下。她笨手笨脚地把布条缠上去,缠得歪歪扭扭的,一圈压着一圈,最后打了个死结。

她往后退了两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发觉自己后槽牙都咬酸了。

那人躺在草地上,胸口的起伏慢慢平了下来。他脸上的汗顺着下颌滴到衣领上,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血印子,但总算还是活着。

吴广凑过去看了看他的脸色,比方才好像好了一点点,也可能是天色太暗她看错了。

包扎的时候他鼻尖翕动了两下,闻到了什幺。

那布条是从她内衫下摆撕下来的,贴身穿着,上面沾着她平日薰衣裳的香包味道,舅母给她放的桂花干和几味草药,淡淡的。

她没注意,蹲在那儿用火折子照了照自己的杰作,虽然丑了点,好歹把伤口盖严实了。

现在的问题是,怎幺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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