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阮卿竹额前的发丝被徐徐夜风吹着,药浴的余温令她身体依然暖和,她逐渐醒来,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与他并肩坐在书斋的屋顶,然而与之前不同的是,他衣冠齐整,而她则被他的貂皮大氅裹着。
头顶,一轮满月高悬,眼下望去,书斋漆黑的院落深不见底,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你带我上来这里做什幺?”她狐疑的看着他的脸,此时的裴益之,一改昨日的放浪模样,整齐束发的头冠下面,是一张极其俊朗的面孔。
“你睡了很久,阮姑娘,” 他望着远处,声音却格外温柔,“你知不知道私闯吏部侍郎官邸,一旦被抓,无需送官,便可就地正法。”
阮卿竹心下一惊,她顺着他的目光——漆黑的书斋外,点点烛火正是巡逻的守卫手中的灯笼。
“过了戌时,便落重锁。从书斋到前门,共要穿过三道中门。正道与回廊上,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屋檐回廊处,也有守卫巡逻。”
裴益之清点似的告诫着,却多了一抹意味深长:
“四更尽时五更初,夜守卸甲,日守值岗,除此之外,整个侍郎府处处皆有人巡逻把守,你进得来,却不一定出得去。”
她长睫微一颤,似乎突然明白了什幺,她惊讶的望着他,迎上了他深邃的目光。她红唇微抿,会意地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肩上柔软的皮毛:
“你带我上来这里,是怕我会逃跑?”
他破天荒地没有用那些逗弄她的俏皮话来搪塞,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满天繁星。
“阿娘去世前,每月十五沐斋节,我总是耍赖不肯洗漱。阿娘为了哄我乖乖沐浴,便应承我只要听话,夜晚便带我看满月。”
裴益之看着夜空,声音低沉了些:“她常说,那满月便是王母的仙镜,照着人间赤诚善恶,所以要诚心斋戒,唯有心思澄明、不染杂念,才能得到王母的庇佑。”
阮卿竹原本紧绷的警惕心悄然放松下来。原来这个邪恶的世子,并非完全没有心肝,她似乎在他那层坚冰外壳下,发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那……你娘的话应验了吗?”
男主像是听到了什幺极荒谬的笑话,“天若有知,世间便不会有如此多疾苦。”
今夜,这沐斋节的圆月太盛,而怀中女子的身躯又太温软,才叫他差点恍惚。
“不过,托神仙之福,你如今缩在我怀里,倒比昨日温顺不少。“
她呼吸一滞,这才从方才的动容中惊醒。这一方宽大的玄色大氅里,她一丝不挂。夜风拂过,长发与肌肤毫无阻隔地贴在一起。而屋檐下方,巡夜的部曲正错身而过。倘若她此时敢有半分挣扎,大氅翻飞间,不远处的守卫就会将她这副不着寸缕的狼狈模样看个干净。
进退两难之际,耳畔猛地刮过一阵冷风。一只通体漆黑的夜鸦突兀地飞落下来,爪子抓在青瓦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啼鸣。
突如其来的惊吓让她轻呼出声,本能地扑进了他怀里。
裴益之低头看着怀中女子这副丢盔弃甲的模样,如同一只撞入怀中的幼兽,往他怀中缩去,两只小手死死揪住他的前襟,严严实实地将头埋进了他的胸膛。他眼底的冷酷终究化作了一抹忍俊不禁的轻笑。
长臂一挥,他将怀中人严严实实地扣在胸前,旋身跃下。衣袂在月色下如盛开的墨莲,带着她稳稳地落入了灯火幽微的书斋深处。
屋内烛影摇曳。裴益之动作极轻,将她稳稳放于榻上。
“饿坏了吧。”
他舀起一勺温热的银耳羹,递到她唇边。
阮卿竹折腾了一日一夜未曾进食,此时闻到甜香,腹中才后知后觉地泛起饥饿。可一想到两人这一昼夜的荒唐纠葛,她登时红了脸,只敢捧着碗小口吃着,眼睫颤得厉害,根本不敢看他。
忽地,微凉的气息压了下来。见裴益之俊脸陡然凑近,她心头一跳,羞得慌忙闭上眼。预想中的亲吻并未落下,耳畔却传来布料窸窣的轻响——原来他只是倾身掠过她,取走了她身后的锦被。
见她羽睫乱颤的模样,裴益之低笑一声,故意凑在她耳边呢喃:“阮姑娘闭着眼,莫非是在邀请我?”
阮卿竹羞得满面通红,连脖颈都染了粉意,咬着唇半个字也说不出。裴益之眼底盛满笑意,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叮嘱道:“你也累了,好生歇息。”
说罢,他抱着被褥转身走向外间的罗汉床,独留她一人在融融烛光里心跳如鼓。
四更天已过,五更将至。阮卿竹已换上了一身从衣橱里翻出来的男装。那宽大的袍服松垮地套在身上。她将长发利落地高高束起,不施粉黛,清爽利落。
临行前,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穿过那扇影影绰绰的素纱屏风,落在外间罗汉床上那道熟睡的身影上。只这一眼,便叫她一瞬间失了神,心头涌上万般酸涩。
“裴公子,多谢了!”
阮卿竹深吸一口气,掐灭了不该有的心思。她自侧窗轻巧跃出,宛如一只灵动的夜燕,翻墙没入了沉沉夜色。
身后,本该沉睡的裴益之蓦地睁开双眼,眸光一片清明。
外间静悄悄的,那只警惕的小狐狸已经走了。他勾了勾唇角,心知她果然聪明,听出了他屋顶上的弦外之音。
只是,她走得太急,也太慌了。
裴益之低下头,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拳。一缕刺目的冷光在昏暗的屋里一闪而过——那条原本系在她脚踝上的细银链。
裴益之将银链收紧在掌心,他嘴角的笑意却愈发幽深——你且先跑,看你能逃出多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