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寻了鸡笼,将雪团塞进去,打算带它一同随镇民们清理灾后狼藉的街巷。
路过施粥棚,你特意多领了一份清粥与小菜,打算带回去给尹砚之填填肚子。
你一路与易修元并肩而行,脚下是泥泞的路面。
“方才庙中那人是你的谁?”
他突兀开口。
灾后天气愈加闷热,你撸起衣袖,露出一截纤细小臂,语气平静:“是我大哥。”
易修元微微颔首,轻声应了一句:“这样啊。”
一路闲谈,你与他慢慢走回女娲庙。
尹砚之仍在安睡,你走近,将他推醒。
睡着的人缓慢睁开眼,眼神一片茫然恍惚,待看清是你,猛地伸手攥住你的手腕,声线沙哑:“你...还好吗?”
你不太喜欢与他人有过多的肌肤接触,一挣,将手从他掌心抽回:“我还好,倒是大哥你,实在不必为我做到这般地步。”
尹砚之撑着身子坐起,疲惫地擡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红血丝清晰可见:“因为你是我妹妹。”
你一时无言,将留有余温的白粥与小菜推到他面前:“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
见你态度温和,不复之前疏离,尹砚之紧绷许久的肩膀松懈下来,捧起瓷碗一口一口,将白粥慢慢吃了个干净。
吃完一碗粥,他的气色稍好一些,稍作休整,他便撑着地面缓缓起身,拍拍衣摆上沾着的草屑,显然是想随你一同出门,清理城中狼藉。
你见状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他:“你奔波多日未曾好好歇息,就不要去了。”
尹砚之还想再说什幺,瞧你态度强硬,依言默默坐了回去。
你深深看了他一眼,将雪团托付于他,随即与易修元出了门。
好在没过几日,朝廷派来赈灾的官兵们协同衙役疏通道路、清理淤泥废墟,粮秣、药材与修缮物资也源源不断送来,原本满目疮痍的县城逐渐恢复往日模样。
重担有人扛,你得了空,回到女娲庙,坐在门前空地上,眼下阳光正好,晒得人浑身暖热。
你脱掉沾满泥水、早已湿透的鞋袜,将鞋袜摊在面前地上,想着借正午的日头把湿掉的鞋袜晒干。
女娲庙里空荡荡的,没什幺人,雪团正匍在尹砚之的外衫上睡得正香。
静坐片刻,不远处传来尹砚之与谁的交谈声,擡眼望去,尹砚之身旁的人是县城的县令,两人在低声说些什幺,奈何离得有些远,你听不清他们在说什幺。
没过半晌,他余光瞥见坐在庙门前的你,当即和县令拱手道别,结束谈话,径直朝你走来。
他的身影越来越近,直到他走到跟前,察觉到他的目光扫过你裸露在外的脚。
你觉得有些不自在,把脚往后缩,藏进垂落的裙摆里,擡头看他,开口问他:“你何时离开?”
你的一句话又打碎了尹砚之笃定你与他之间关系有所缓和的想法。
尹砚之笑脸一僵,而后,他擡手,如变戏法一般,从袖中取出用新鲜荷叶仔细包裹的小包裹,递到你面前。
荷叶拆开,一股清甜香气散开,里面是些女子喜爱的蜜饯、酥糖与小巧糕饼,都是他特意买来的。
你望着他手里的东西,嘴唇动了动,心头生出些许酸涩,终是忍不住问:“为什幺?”
尹砚之略微一怔,语气有几分不解:“什幺?”
“明明我和你之间,不像你与尹秀珠那样在一处相处了十几年,你我之间并不亲近,为何还要刻意亲近?”
他眼神复杂,有心疼,也有无奈。
尹砚之在你面前蹲下来,与你平视,伸手揉了把你的发顶,动作温柔又小心翼翼:“并非刻意。”
他语气认真,不像作假:“你我血脉相连,就算你从小不在相府长大,就算你不肯认我这个大哥,血脉也无法斩不断,无论旁人怎幺想,无论你愿不愿意承认,你都是我尹砚之的妹妹。”
你眼神闪烁,心脏好似针扎,酸涩翻涌上来。
你沉默着偏过头,不动声色避开他的手,声线冷漠:“可我不想再见到任何与相府有关的人,大哥,你走吧,不然,陈夫人又要怨我了。”
此话一出,尹砚之的神色黯然,垂在身侧的手指徐徐收紧。
只一瞬,他又强行扯起个温和的笑:“好,我不勉强你,只是...在我离开之前,想再为你多做一些事。”
他说到做到。
不过几日,尹砚之在城中为你置下一处宽敞清净的宅院,比你先前暂住之处大了不少,又细心配了两个手脚伶俐的小丫头伺候起居。
临走前,更是将沉甸甸的钱袋子钱交到你手中。
你捧着袋沉甸甸的钱袋子,大大方方收下。
于你而言,银钱与人相比,你从来不会拒绝前者。
安排妥当后,他准备择日启程返回京城。
但谁也没料到,临行前一夜,连日奔波操劳,心力交瘁,他夜里突发高热,晕倒在房内。
你对他,纵然心存隔阂,却终究做不到冷眼旁观,当夜就请来大夫前来诊治,抓药煎药,守在他床边彻夜未眠。
自此一连几日,你都亲自为他守夜、熬药,还替他擦拭额头与颈间渗出的冷汗。
昏睡中,他眉头紧锁,想来是梦到了什幺方有此态。
今夜,皓月当空。
你因有事暂不在家中,尹砚之昏睡醒来,觉得满身黏腻实在难受,于是自己去烧热水,又将热水注入浴桶,好一通忙活。
水汽氤氲,他仍在病中,脑子昏昏沉沉地脱掉被冷汗浸透的衣衫,整个人没入水中,没片刻功夫,他靠着浴桶边沿,沉沉睡了过去。
你按照以往那样先去他房中,推门进来,一眼看到他满脸潮红,双目紧闭地靠着浴桶边,眼看要滑入水中。
你慌忙上前想要将他拽出。
可偏巧那两个小丫头都被你遣出去办事,院中此刻只剩你一人。
你力气小,无奈下唯有伸手轻拍他的脸,试图将他唤醒:“快醒醒,你大病未愈,这样泡在水里,你的身子会受不住。”
拍了好一会儿,尹砚之悠悠睁眼。
眼前有一团熟悉的模糊身影在眼前晃动,他下意识伸手,一把攥住你的手腕,强硬地抓过你的手,把自己滚烫的脸埋入你的手心,昏沉之中低声呢喃:“好舒服...凉凉的...”
生平第一次,你红了脸。
直到此刻,你才后知后觉地留意到一件事。
浴桶中,温水清澈,他衣衫尽褪,水中赤裸的身体清晰可见,肌肤线条分明,毫无遮挡。
你浑身僵硬,手腕遭他紧紧攥住,抽也不是,留也不是,心跳乱得一塌糊涂,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你彻底慌了神,脑中一片空白,想他待会儿清醒过来,该如何解释?
一念至此,你索性一咬牙,将他扣着你的手擡高,对准他虎口处,狠狠咬了下去。
细微的痛意袭来,尹砚之闷哼一声,手上卸了力。
你趁这间隙迅速抽回手,几乎是落荒而逃,推门冲了出去。
被你这幺一咬,尹砚之总算清醒过来。
他双手扶在浴桶边缘,迷迷糊糊地擦净身体,换上干爽的里衣才重新躺回床榻,昏沉间想不起前一刻发生了什幺。
隔壁,你脸上余温久久不散。
一闭眼,方才浴桶里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他看起来清瘦文弱,不想脱掉衣衫后,身材意外好。
肩背线条舒展利落,肌理薄而不柴,流畅的线条顺着腰腹缓缓收窄,并无马大哥那般过于大块的硬肌,一身匀称薄肌可谓是恰到好处。
你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强逼自己收回杂念,深吸一口气,转身前去灶房,继续守在药炉前,耐心替他熬药。
次日,细雨蒙蒙,天地间一片雾气朦胧。
尹砚之早已醒来,他坐在床榻上,反复擡手看着自己虎口处。
那里印着一圈浅浅的牙痕,小巧清晰,边缘带着一点极淡的红印,轻轻一碰,还有些隐隐的疼。
他蹙眉凝思,始终想不起昨夜究竟发生了什幺。
正出神间,你推门而入。
面上虽还是往日那副淡漠平静的样子,无波无澜,但只有你自己知道,当他出现在视野里,你的心跳又乱了。
榻上的尹砚之闻声擡眼,朝你轻轻一笑。
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更显模样清逸。
他的脸色尚带病后的苍白,唇色浅淡,眉目疏朗温润,一双眼温柔如水,病中弱态尽显,明明是男子,却有一种我见犹怜的清隽病美,一眼望去,倒是让人移不开目光。
你这几日的操劳奔波他都看在眼里,心疼之余,又不知该怎幺报答,所以他想了个最简单的弥补方式。
他遣人四处搜罗,凡是你喜爱的吃食、精巧首饰、衣衫罗裙都送进你的小屋,那架势,恨不能将整间屋子都填满当才能安心。
你扶额无奈,一遍遍催促他早日回京,莫要在此处多做耽搁。
不曾想,前些日子的大雨冲垮了山路,前往京城的要道被碎石断木堵得严严实实,使人寸步难行。
他想离开,却无路可走。
你无可奈何,由他滞留在此处。
二人朝夕相伴,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你心中对他的隔阂少了许多,你与他时常结伴出门,欣赏城中风景;偶尔会耐心教你读书习字,一笔一划,温柔细致。
你慢慢卸下防备,渐渐学着接纳这位兄长。
转眼,时间到了你上辈子身死的祭日。
你沐浴净身,长发如瀑,披散肩头,穿一身素衣,提着一壶清酒静坐在门槛上。
月色如雾朦胧,尹砚之静静立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眸光怔怔。
心口处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但它消失得太快,快得他根本抓不住。
在他眼中的你长发垂肩,三千青丝衬得肌肤莹白似玉,平日姝丽的眉眼在月光的映衬下平添几分清冷意味。
一身素衣,恍若月下孤魂,美得不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