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两世本不懂情爱,更未对谁动过心,今日突然从她人口中得知易修元的心意,脑子里都是乱糟糟的。
你是个怕麻烦的人,既然觉得心烦,就索性将一切杂念抛在脑后,抱起脚边的雪团进了屋,关门落窗,一夜安寝,无梦无忧。
...
千里之外的京城,相府里灯火彻夜未熄。
尹砚之独坐案前,一字一句,仔细品阅暗卫千里飞鸽传回的书信。
信上字字清晰,记录着你每日的行踪。
去过何处,遇过何人,说过何语,连你与邻里闲谈的细碎小事都被一一记下。
前一日传回的书信里,暗卫在信中写明你忽染风寒,高热卧床,一连数日未曾出门。
那时尹砚之当即便要抛下所有事务,亲自奔赴你所在的县城,可深更半夜,路途遥远,陈夫人与尹相双双拦在他面前,以祖母旧疾复发,需他近身陪伴为由,硬生生将他扣在府中。
无论他再怎幺心急如焚,也无可奈何。
毕竟,孝字大过天。
而今日书信,暗卫说你已然痊愈,与街坊相处和睦。
但字里行间开始频频出现一个男人的名字——易修元。
是那位住在你隔壁的教书先生。
信中更写,你曾与他亲近非常,时常相伴在县城中闲逛,还从旁人嘴里听闻,这位教书先生对你心存爱慕之意。
尹砚之瞧着那几行字,双眸染上郁色,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此时神情有多不悦与烦躁。
即便你已离开相府多日,不愿再与相府沾上关系,但你终究是尹家嫡亲的血脉,是他的亲妹妹,你的终身大事,就算不由他做主,未来夫婿也该如他一般拥有显赫家世,门当户对,而非一位仅靠教书糊口的先生。
纵使他名声再好,心地再善,名声又不能当饭吃。
在他看来,未来与你结亲之人,必要门当户对才行。
他将信纸卷起,放进一旁封存密信的木匣。
桌案上摊开的书卷还在,可尹砚之再无半分阅览的心思。
室内寂静无声,只余烛火跳跃。
他独自静坐许久,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起身,研墨,铺纸,提笔。
笔尖落下,笔尖墨迹晕开。
许久之后,一道纤细单薄、眉目清冷的女子画像跃然纸上。
那是你。
是与他血脉相连,任凭世事如何变迁,都无法斩断血缘的亲妹妹。
...
千里之外的南方县城,你又安稳度过了几日平静时光。
自打从温大姐口中得知易修元的心意,你便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他。
清晨尽量晚些出门,傍晚早早归家,遇上他也只是颔首示意,不多言语。
易修元怎会察觉不出你的刻意疏离,他眼底的失落一日重过一日,不敢靠近,只敢远远看着你。
直到这日傍晚,你刚关上院门,他便突然出现在你面前。
晚风微燥,你与他眸光相撞。
“尹姝,你告诉我...你对我,到底有没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心动?”
你摇头,眼神坦诚而平静:“易大哥,温大姐说得没错,我从来不懂情爱,于我而言,你自始至终,在我眼中都是值得敬重、可以依靠的兄长,原谅我,不能说违心的话骗你。”
易修元心中酸涩,他瞧你眼里唯有纯粹的认真,强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我明白了,既然如此,那我便做你的兄长,往后,你不必再躲着我。”
你眨了眨眼,唇边绽开一抹极浅的笑。
这样的笑容在你身上实在少见。
平日里你多是清冷沉默,一笑,如乌云尽散,明媚得晃眼,比画中精心勾勒的仕女还要动人。
易修元看得出了神,反应过来后压下心中求而不得的苦涩。
做不成夫妻,那便做护你一世的兄长。
他暗自打定主意,往后便以兄长之名,安安稳稳守在你身边,护你平安顺遂。
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你在县城里的日子也越发滋润安稳。
邻里和睦,有人关照,有雪团相伴,身前还有易修元这位名义上的兄长照拂,生活美好得如一场幻梦。
你几乎以为自己的一生都会这般安稳度过。
可天有不测风云,一场毫无征兆的大雨连绵半月不停。
雨水久久不见停歇,河水暴涨,终于决堤倒灌。
街巷被淹,房屋坍塌,百姓流离失所,整座县城于一夕之间被淹没在一片浑浊的汪洋之中。
你家中进水极快,幸而你警觉,察觉不对劲时,立刻抱起缩在角落受惊的雪团,踩着桌椅,奋力爬上房顶。
雨水兜头砸下,四面皆是浑浊洪水。
雪团缩在你的怀中,偶尔探出一双眼睛四处瞥望。
你与它缩在房顶最高处,勉强算是暂时躲过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
洪水未退,前路茫茫,安稳日子算是在今日结束了。
幸好今日雨势小了许多,冷风裹挟着凉凉的雨丝往脖颈里钻,怀里雪团的小爪子紧紧勾住你的衣服,吓得浑身发抖。
脚下是不断上涨的浑浊洪水,混着断木、杂物与泥沙翻涌。
房屋倒塌的轰隆声还在继续,曾经的青瓦白墙、弯弯小桥尽数被无情的大水吞噬,仅剩零星的屋顶、树梢露出水面,满目疮痍。
你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屋脊,双手死死护住雪团,心中慌乱到了极点。
长这幺大,你从未遇到过这幺可怖的天灾,若是一个不小心滑下去,怕是尸骨无存。
雨水模糊视线,茫茫洪水近在眼前,你死死搂紧雪团,心中默默祈祷洪水快些退去。
“尹姝!尹姝!”
慌乱之中,易修元的呼喊声传入耳中。
你擡眼,见他也爬上了屋顶,浑身湿透又狼狈。
“你可还好!?”
他冲你喊道。
“我很好,易大哥!”
你也扯着嗓子回应。
彼时千里之外的京城相府,书房中气氛压抑。
尹砚之站在窗前,窗外天色阴沉,一如他现在的脸色。
暗卫冒死传回的急报正摊在桌案上,短短几行字说明了你的现状。
你所在的南方县城突遭洪灾,河水倒灌,整座县城一夜被淹,而你,依旧孤身一人,生死未卜。
你那双清冷的眼在他眼前反复浮现,一想到你如今生死不明,一颗心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住,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来人!立刻备马!”
他厉声喝令,语气再无半分平日的端方冷静,只剩慌乱与急切。
他什幺都顾不上,只想立刻赶去你所在的南方县城。
无人敢应他的命令,陈夫人与尹相闻讯跌赶来,一左一右死死拦在他身前。
“砚之,不可!洪水肆虐,路途凶险,朝廷已经派了赈灾官员前往,你贸然前去,身陷险境的话,我和你父亲、祖母该怎幺活下去!?”
“母亲,小姝在那儿,即便您再不喜欢她,她的身体里也流着与我相同的血,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做到坐视不管。”
一字一句,态度坚定。
“母亲,若是我没能回来,弟弟们自会侍奉你们左右。”
他不再理会身后父母的哭喊与阻拦,翻身上马,缰绳一扬,策马绝尘而去。
一路日夜兼程,风餐露宿,马不停蹄。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相府大公子,此刻衣衫凌乱,眼底布满血丝,狼狈不堪。
数日颠簸,他终于踏入你所在的县城。
幸而大雨已停,晴日高悬,烈日暴晒之下,洪水渐退,仅留下满地狼藉、断壁残垣,空气中漂浮着难闻的泥腥气。
尹砚之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亲手画下的画像,拿着它逢人便问可曾见过你。
他在幸存的百姓中一遍遍找寻,问到声音沙哑,穿过一条条泥泞的街巷,仍无人识得画中的你。
在他几乎要以为你死在了这场洪灾中,快要撑不住时,满身狼狈的女人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温大姐瞧着眼前衣着华贵、气质卓然的尹砚之,又瞥了眼他手中的画像,一脸警惕:“你是谁?你找她要做什幺?”
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干涩至极:“我是她的兄长,尹砚之。”
温大姐一怔,细细打量他片刻。
鼻梁、唇形,包括眉眼间的轮廓确实与你相似。
她卸下所有防备,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原来真是她的兄长,快,我带你去找她,她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洪灾退去后的县城里,唯有女娲庙还算完整,易修元不肯歇息,说是要找来干柴烧火,毕竟湿衣服穿在身上,人很容易感染风寒。
你看他几日未曾合眼而通红的眼,心里说不出来是什幺感觉,嘴唇嗫嚅半天,还是什幺也没说,默默抱起雪团塞进衣服里,主动跟上他一起去拾捡干柴。
你刚从地上站起来,女娲庙外有一道被日光不断拉长的修长人影,影子慢慢靠近,最后停在你的脚边。
与此同时,门外的脚步声也停在了门口。
你擡眼,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眸里。
是尹砚之。
视线于半空之中不期而遇,你没想过会在这里看到他,一时愣在原处。
反倒是怀里的雪团认出了熟悉的气息,从你怀中轻盈跃出,直扑向他。
尹砚之弯腰稳稳将它抱起。
再度望向你,眼中翻涌着失而复得的欣喜,紧绷多日的神经也终于松泛下来。
“大哥,您怎幺会来这里?”
半天过后,你才堪堪找回自己的声音。
尹砚之唇瓣微动,口中还未吐出一个完整的字,他身体一晃,直直倒了下去。
他倒下的瞬间,众人手忙脚乱中将他擡进女娲庙,一探鼻息,竟是睡着了,呼吸绵长均匀。
他睡着的模样落入你的眼中,心中情绪复杂。
虽是有着血缘的亲兄妹,但他却为了自己做到这种地步,一脸风尘仆仆,想来是日夜兼程赶到这里,所以这会儿才不顾形象地倒地呼呼大睡。
雪团趴在他胸口摇着尾巴,你伸手轻轻敲了它的脑袋一下,说:“小雪,别把他压坏了。”
说着,你将它塞回怀里,腾出一只手来向幸存的村民借了些干净的水,又顺手从衣袖处扯下一块布,用水沾湿后细细擦拭他干裂的嘴唇。
指腹触及柔软温热的唇瓣,你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倒回离开相府前那个意外的亲吻。
他的唇是温热的,很软,现下回想起来,似乎还是甜甜的。
你忍不住去想,那晚他究竟吃了什幺,唇亲吻起来竟还有些甜。
他的鼾声轻缓,眼下有两片青黑,女娲庙外有什幺动静他睡得依旧很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