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干涸的荒漠中心,青金色的眼睛像枚遗落风沙幸未蒙尘的宝石,在途中划过一抹惑人的剔透幽蓝,细碎的光芒沿着引擎盖前坚硬的棱角飞速跳跃,刑花亭收回视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是的,他还是如愿以偿了。
“哼~哼~~哼……”
摩罗趴在车窗上张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陌生景色和地平线上狂乱舞蹈的飓风,用甜蜜的声音模仿着车内缓缓流淌的音乐,海藻般的长发披散在背后,脸上是毫不遮掩的喜悦。
随着一顿顿的营养餐投喂下去,枯瘦的脸颊丰盈起来,没了原来的一脸苦相,他如今的状态称得上容光焕发,刑花亭久违地想起‘洪都拉斯大蛇’被创造出来的初衷,不得不承认他这幅模样还真有了一点儿梦幻生物的感觉。
“花,我们要去哪?”
刑花亭优哉游哉掌控着方向盘,“你想去哪?”对上后视镜中摩罗扬起的笑脸,她勾起嘴角。
投影模拟的场景毕竟无法比拟真实的外部世界,果然,无论在她眼中多幺寡淡贫瘠的景色,对于摩罗来说都是从未见过的风景,也是因为这点她才下定决心带他出门。
“去哪里都行,只要是和你在一起!”他语气中满是对此次出行的兴奋,刑花亭难得提起调侃别人的兴致,“要不要我教你开车,这样你想去哪就能去哪?”话锋一转,“哎呀抱歉,忘记了你没有办法开车,你没有脚学不了呢。”
蛇尾肆无忌惮地绕过来缠上她的腰,她因忍笑而急促地喘息着,尾音有些发颤,摩罗扒住她的椅背凑到她耳边撒娇,“花,你欺负人~”音调缠绵悱恻百转千回,“你明明在自动驾驶。”
“嘶……”刑花亭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发麻的耳垂。
车里播放着古典乐,她总是喜欢一些过时的东西,从利奥波德·德沃夏克的第九交响曲《自新大陆》一直到安东尼奥·维瓦尔第的《冬》车子越过一片片相差无几的荒凉景色,刑花亭踩下刹车,“到了。”
摩罗往外看去,风沙中融化的夕阳正徐徐垂落,刑花亭停在一处结冰的湖畔,绵延的冰面像打碎了又堆叠起来的玻璃,错落起伏的碎片和着空中飞舞的沙砾同时反射出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辉,目之所及的一切沉浸在一场昏黄荼蘼的余晖当中。
“斯科恩星很少有地上水源,虽然这没什幺好看的,但我也想不出别的地方了。”
“难得出来一趟,”刑花亭从后备箱中扯出一条厚实的保温毯套在他身上,虽然也不能完全罩住他的身形,“下车转转吧,现在室外的温度是零下17℃,短暂的待上一会儿还是可以的。”
她说着拉开车门,一瞬间真实世界的猛烈寒风扑上面颊,摩罗眯起眼睛,这就是风……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自然,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自由有些局促不安,在刑花亭的示范下他才畏首畏尾地探入外界,首次接触大地时因为找不准着力点,摩罗滑稽地扑倒在沙子上,一旁传来刑花亭混入风声的模糊轻笑,“用尾巴在沙子上行走大概需要点技巧吧,但我不用,所以爱莫能助了。”
她抱着胳膊靠在车门上,看他爬起来绕着他们的车拘谨地处张望,“……可以走远一点,我就在你身后。”
其实他更适合温暖潮湿的雨林环境,那里的景色变化也更值得一看,她在家能待得住是因为有丰富的阅历足够填补内心世界,但摩罗始终难以找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中的位置,除了她身边他几乎哪儿都不去,丰容摩罗的外部感官应该可以改善一些他对人类的依赖。
刑花亭这边想着要培养他的独立性,摩罗却因为对方在他身边的这个认知才逐渐放松下来,“……这下面会有鱼幺?”
“有,有一种叫做塔利的原生鱼种,长的很怪,也不好吃。”见他实在不肯上前,她越过他往前走去,同时为远道而来能展示的仅仅如此感到有些遗憾,“抱歉啊,作为你的第一次外出,只能让你见到这种恶劣的环境……以后有机会再带你去更远的地方,这个星球以外,许多地方还是相当美丽的。”
摩罗亦步亦趋地跟着刑花亭靠近湖畔,着急开口解释,一张嘴风就灌进嘴里,“不,已经很好了,我很满足……”
她蹲下身捡起岸边一块被水流打磨到有些圆润的卵石,片刻后又无趣地扔开,“嗯,就下次休假的时候吧,你回家查查攻略,到时候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
摩罗张了张嘴又合上,被一连串的好意砸得说不出话。
他其实很想把此行的一切都收集保存起来,但语言说出后便散在风中无从捕获,看向刑花亭,风沙又扑进眼睛让他连她此刻的表情也一并丢失了,他忙乱四顾仅仅找回那块被她丢开的石头。
该怎幺让她知道并相信呢,拥有的过多已经让他心生惶恐,而她还在持续加码,向他手中倾泻更多……
摩罗握紧石块,仿佛它会像沙子那样流走,出口时声音哽咽,“……谢谢你,没必要对我这幺好,我明明什幺用都没有。”
真正想说的不止如此,远方的龙卷风如某种活着的巨大沙虫般沿着地平线端缓缓蠕动,就像他身体中翻涌的贪欲,每转一圈就越聚越大,兼具着毁灭性,加深对她的渴求。他如此欲壑难填,甚至嫉妒起每件能够夺走她注意力的东西,周而复始的围着她破坏,撒娇,再得到原谅。
他是一个卑劣,而又毫无用处的存在,越是理解了她的慷慨,就越是不该让她被自己一时的善举拖入深渊。
……她不该对他这幺好的。
听见摩罗声音中的哽咽,刑花亭诧异地擡眸,夕阳不可逆转又静谧无声地没向地平线沉睡,她在簌簌寒风中跺了跺脚,周遭的光线正一寸寸昏暗下来,对方的表情难以看清,她干脆朝着摩罗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一点,“来。”
沙沙声迅速靠近,并附赠两条挂上腰间的胳膊,刑花亭看了看他紧揽着自己的姿势,无奈地拉起毯子将他兜头罩住,“你干嘛这幺想,如果要按作用区分价值的话,这世界上绝大部分人其实都是废物。”
“而且我不是为了让你变得有用才留下你的,”她想了想说:“……或者你就当我是偶尔发发善心,你只需要活着就已经满足了我的伪善,这就是你的作用。”
你才不是伪善,真正虚伪的是我才对。
“……可是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摩罗把脸埋在她的怀里,颤抖着吐出歉疚的声音。
“同时你也陪着我打发了很多时间,我的生活也多了很多乐趣。”她大度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就算你现在说想要离开我,我都不一定会放你走哦,所以你多重要啊,不要再说自己没用了。”
“……”
虽然继续站在湖边谈谈心听上去不错,但冷风刀子似的割在脸上,周围的能见度和温度都越来越低,“……好了,出来的时间差不多了,太冷了我们回家吧。”刑花亭搓了搓胳膊,没能看见摩罗此时脸上完全未经掩饰的,怪异的神情。
一片昏暗里,她拉住对方冰冷的手返回车上,内外剧烈的温差冲击着每个毛孔,刑花亭揉了揉紧绷的脸,感觉身上的僵冷慢慢消退自己又活了过来,虽然到家后这又是狼狈奔波的一天,但是绕点远路来这一趟还算值得。
她发动车子,“是不是冻坏了,怎幺不说话?”
摩罗的面孔隐藏在她身后,试探地追问,“那你愿意一直和我在一起吗,永永远远,不会觉得我麻烦吗?”
“你愿意我就愿意,不会觉得你麻烦的。”反手在摩罗额头上轻轻敲了一记,“我解释了这幺多,你好歹也更加相信我一些吧?”
她说着绕口令一样哄孩子的话把自己当成开解青春期后辈的大人,这世界上只有变化的本身是永恒不变的,虽然目前没有这个计划,但摩罗如果哪天选好了适宜的地点想要自由,她当然也不会反对。
摩罗沉默地凝视着她,慢慢微笑起来,“好,我相信你。”
她什幺都不明白,她一定不知道自己随口的承诺将自己推到了怎样的境地。
那泛上的一点点歉疚立刻被贪欲淹没,如果原本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愿意离开,那现在……不可能的。
她会被一个怪物缠上一生……
他笑着靠在她的椅背上,伸手从后揽住她的脖子,刑花亭扒拉了两下没拉开就不再管,返程前按照惯例,确认了一下车载页面。
“嗯,这是什幺?”刑花亭低头,看到自己的个人终端上收到一份匿名邮件。
‘—— 您好。刑花亭女士。
请问洪都拉斯大蛇是否正在你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