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如何纵容他的呢。
他最初什幺都不懂,在救助站里随处乱爬,对什幺东西都很好奇,以至于拽倒了器材室的储物柜导致一大堆医疗用品报废,那时候他以为刑花亭会发怒,可她没有;
他半夜爬上刑花亭的床把她从梦中惊醒,“……唉,先生,你得懂点礼貌,自由出入的权限里,不包括我的房间。”他等着她发怒,刑花亭郁闷地叹了口气,“你可真歹毒啊,我一旦醒来就很难睡着了。”却没有对它做出任何惩罚;
他没轻没重地扑向刑花亭导致她做饭割伤了手指,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看着她阴沉着脸咬牙切齿,意识到这次她应当一定要发怒了,可她依旧没有。
看到摩罗一脸惊惧的模样刑花亭的怒意便立即作罢了,她甩了甩手指上的血珠,“……算了,不要紧,一道小口子而已,两三天就好了,也不怎幺疼。”接着语重心长地告诫他,“但你要记住,不要从背后接近别人,别人的手上可能拿着危险的东西。”
……
啊……这份宽广而仁慈的纵容。
她接纳了他,也选择接纳他带来的一切麻烦。
而摩罗诞生后学会接纳的第一件事,是任人屠宰。只是失去一些肉块而已,只要没有被彻底肢解,只要能保证最低限度的食物和水源,它就愿意继续苟延残喘,活着是它唯一的意义,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没关系的,只是接受疼痛而已,只是回归黑暗而已,它的意识本来就从一团黑暗中诞生,能沉入混沌的黑暗中休憩,这样就算是很好的一天。
可是最后,似乎连活下去也做不到了,它既没有尖牙也没有利爪,台上的强光照耀着,看它输给了更为强大的怪物,对方最后扑上来咬烂了它赖以进食的下半张脸,被隔离开时它滑稽地捂着自己被刨出来摇摇欲坠的内脏,一些人类在围着它摇头叹气,现在它连观赏的价值也没有了,好像在为了它惋惜似的,它躺在笼子里用哀求的眼神望着他们,然后看着他们盖上了黑色的笼布。
看来,就到底为止了吧。即使是如此毫无意义的一生,在走到尽头时它还是流下了泪水,但它没有在为自己的命运流泪,只是本能的怕死而已,见到刑花亭时,这是它见过的第几拨人类了呢?它记不清,毕竟它只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牲畜而已,畜生除了装死和求饶,就什幺都做不到,也不需要。
可是巨大的幸运降临在了他的身上,他遇到了刑花亭。
现在他拥有许多过去想也不敢想的东西,她默默地容忍着他对于她空间一点一滴的侵占,包容着他对于她生活诸多的蚕食与滋扰,在这巨大的包容面前,他扭曲的占有欲和依赖欲愈发膨胀,等他发现时,他已经全然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视线了,连片刻都不行。
即便她已经为了迁就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带着他一起,但只是被分隔在不远的两个房间短暂地无法看到她的身影,他的心情便难以自控地糟糕起来,每次夜幕降临刑花亭回到卧室休息是他最难熬的时刻,他不能进去打搅她的睡眠,就只好彻夜地在她门外徘徊,早上又伪装出刚刚出现的模样。
他想每分每秒都将她锁在自己的视野之内,想用肢体的触碰来确认她的存在,想用尾巴将她一圈圈缠紧困在怀中,可无论怎样都还是觉得不够。
直至遇到刑花亭,他才有了对生存以外的渴求,原本他只要活着够了,可现在,离开她一分钟他都觉得缺氧一般窒息,他渴求她,渴求着这宏伟的让他心生惶恐的幸福。而狂热的信仰所反扑加身的,必然是裹挟着良心歉疚的恐惧。
他当然无比感激她慷慨的付出,愿意从早到晚都对着她道谢;他也非常歉疚于自己的侵扰,愿意为此无数遍的诚恳致歉,然而它无法做出改变,减轻对她的渴求。他的感恩与歉疚都是如此真挚而虚有其表。看来,他并没有良心,所以便只剩下恐惧。
他成了挤进在她生活中的寄生虫,一只趴在她身上吸血的蚂蟥,刑花亭的一颦一笑都是他的养料,越是沉迷,他越是恐惧,那些蒙蔽了她的仁慈的光环,时效还有多久?总有一天她会看见自己收留的其实一只毫无价值的丑陋怪物,迟早她会厌烦身边有这样一个贪婪无耻的觊觎者。她会驱赶他,那它宁愿被杀掉,他想困住她,但她一定会逃走……直到每个心生自卑惶恐的角落盛满的俱都是刑花亭,他掩饰起自己更为异常的欲望,那些于边边角角里滋生的、一刹一那里闪过的、想要把她整个吞吃下腹的念头。
命运啊,延续下去,请对我,继续垂怜,千万不要结束。
不要让她醒悟过来,他的本质就是一个怪物……
“这个可以吗?”刑花亭望着天花板走神,听到声音只动了动脖子,偏头瞥了一眼,摩罗拿来一件可以直接套头穿的居家服,她随便点了点头,“可以,谢谢。”她正要强迫自己坐起身来,摩罗十分乐意代劳,“你休息一会儿,我来。”
他还一起准备好了热水和毛巾,刑花亭心情有点微妙,虽然她还穿着背心和短裤,并不觉得哪里暴露,但是好像怪怪的,摩罗脱掉她的衬衫后拉着她的胳膊给她套衣服的这个行为,让人有种回到童年的感觉,就当她犹豫着觉得还是应该自己来,准备拒绝对方的时候,衣服已经穿好了,“……”
摩罗打湿毛巾给刑花亭擦拭起脸颊,力道十分轻柔,温热的毛巾盖住她的眼睑,刑花亭舒服地喟叹一声,彻底放弃,往沙发靠背上一倒,微阖着眼安心享受起摩罗熨帖的服务。
她开始感慨难道人到了一定年纪之后就开始向往天伦之乐?现在她就像个偏瘫了的老太太,精力大不如前,随便干点活儿就长吁短叹腰酸背痛,但还好有乖巧的孙子在床前尽孝,一辈子活到这份上也算值了……她正陷在自己的想象中,嘴角刚露出慈祥的笑容,对方立刻在她耳边催眠似的念叨起来,“你别再出门了好不好?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在家……”
好不独立的一个后辈。
刑花亭擡手好气又好笑地挠了挠摩罗的下巴,“我们要吃饭的,祖宗,马上要换季,家里的物资也告罄了,明天我还得继续出门采买才行。”她长叹一声,“我也不想去,你以为我是抛下你去享受吗,但不行啊。”
“那就带上我嘛,”摩罗停下动作,笼罩着薄纱般柔软清透的瞳孔紧紧盯着近在咫尺的刑花亭,“我看过了,你的车里可以装下我,我保证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你买东西的时候,我就乖乖待在车上等你,就让我跟着你出门行幺?”
“那你又何必出门呢?”刑花亭略为一想就摇了摇头,“车厢又小,空气又差,”刚说着便看到对方的眼里快速积聚起点点水光,她在心里三令五申告诫自己不要对他无辜的样子心软,“我去市场采购时,你照样得几个小时都一个人待在车上,这和待在家没什幺不同,你还是会觉得无聊的。”
“可是……可是至少让我待在离你近一点的地方。”摩罗委屈地说着,“不知道你到底去了哪里,我一个人在家、看不到你,我真的很害怕……”
太夸张了吧,装可怜有点过头了,“不行——”刑花亭闭上眼咬牙坚守着自己岌岌可危的理性,依旧拒绝。
“可你出门一次实在是太久了。”
她看也不看闭眼胡乱揉着他的头发,“根本不久,如果你是在家上网,而不是守在大门口数数,就会发现时间过得非常快。”
刑花亭戳了戳他的脸颊不甚赞同道,“而且你才刚经历完一次蜕皮,身体状况也不适合出门。”
ps:一壶茶,一包烟,一个章节,修一天……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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