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蛋五:翁媳与父女何异?

午膳摆在船舱里。船家是从绍兴请来的厨娘,做得一手地道的家乡菜。酱爆螺蛳是从江边滩涂上现摸的,拌马兰头是清晨从萧山码头上买的,腌笃鲜是早上从府里带出来的,在砂锅里炖了半日,汤色奶白,春笋的清香渗进每一丝肉里。正当中是一盘清蒸鳜鱼,鱼是刚从钱塘江里打上来的,桃花流水鳜鱼肥,正值最肥美的季节,蒸得火候恰好,鱼肉白嫩如蒜瓣,筷子夹上去微微发颤,却不会散。

菜不多,却样样是三月里的时鲜。沈恪不算多爱奢华之人,又格外严苛地遵守着苏州士大夫“不时不食”的讲究。

沈恪吃得很慢。他的筷子在碟子上方移动时几乎没有声音,夹菜的动作从容不迫,每一筷只取少许,咀嚼时不开口,不露齿,连喝汤都听不见声响。虞清婉发现,他每道菜只夹两次。再好吃的菜,也不过三次。今夜这碟鳜鱼他夹了两筷,便不再动了。倒是那碗荠菜豆腐羹,他喝了小半碗。

虞清婉看在眼里,心想:这人吃饭都像在批公文。人生还有什幺乐趣呢?

她盯着那条鳜鱼看了又看。在府里时正院的晚膳众人总是吃得规规矩矩,她也不敢多夹,更不敢在长辈面前挑挑拣拣。可今日船上只有她和沈恪两个人,船家在舱外撑篙,丫鬟仆妇都在后头的船上。她偷偷看了沈恪一眼。他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江面上,不知在想什幺。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鳜鱼肚子上最嫩的肉。鱼肉在舌尖上化开,鲜得她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她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

鳜鱼刺不算多,一根一根细细密密的藏在嫩白的鱼肉里,她不大留心,又吃得太快,一根细刺卡在了嗓子眼里,吞不下也吐不出,憋得她眼泪都冒了出来,捂着嘴弯下腰拼命咳嗽。

沈恪已将茶盏递到她手边。他的动作不快,却极为自然,像是早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她接过茶盏灌了一大口,茶水温热,刚好入口。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拍在她后背上,一下,又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慢点吃,”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还是那样平淡,却比在府里时低了几分,似乎还带着极轻的笑意,“没人同你抢。”

她灌了好几口温茶,才把那根刺咽下去。她擡起眼,睫毛上还挂着刚才呛出来的泪珠,忽然想起正月里自己刚进门时做的那件蠢事。

那大概是她进门后十来天。杭州还冷得很。她裹着厚厚的棉披袄在灶房里忙了一整个下午,手指被藕片划了两道口子,袖子沾上了糖渍。她做了一道桂花糯米藕,是她从小到大最爱吃的,想让公公也尝尝。她想着公公是苏州人,苏州人爱吃甜,爱吃桂花,爱吃糯米藕,便兴冲冲地端上了正院的晚膳桌。

当时,   整张桌子都安静了。周氏的目光落在菜上,停了停,没有说话。赵姨娘的眼睛在她脸上转了转,嘴角微微弯起;二房的沈二爷挑了挑眉,把筷子往旁边搁了搁。三姑娘沈素疯狂地给她使眼色,似乎想提醒什幺。几个丫鬟在角落里交换了一个目光。她站在桌边,手里还端着那盘藕,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她忽然明白了。所有人都知道沈恪的规矩,只有她这个商户出身的儿媳不知道。

沈恪的筷子伸了过来。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那盘藕,只是从盘子里夹了一片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片。

婆婆周氏向来一副平静如水事不关己的模样,也忍不住看了他几眼。赵姨娘睁大了眼睛。沈二爷差点握不住筷子。连沈素也目瞪口呆。

她觉得这一家人真的太夸张了。公公又没有夸赞她,也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把筷子搁下,端起茶盏漱了漱口,然后擡起眼看了她一眼,声音平淡如常:“以后不必亲自下厨。”

她懂了,公公是嫌弃她做的菜难吃。她点点头,有点难过,但很快便不放在心上了。哼,不爱吃就别吃!

后来她才知道,他从来不吃不合时令的菜。春天不吃秋天的藕,秋天不吃春天的笋,冬天不吃夏天的瓜。这是苏州士人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是他活了半辈子从未破过的戒。但那天晚上,他吃了那盘桂花糯米藕。

不是一口,是好几口。他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不好吃,只是把筷子伸了三次。

沈素后来偷偷告诉她,父亲吃一道菜从来不超过三次。

沈素还说:“那日我都被吓到了,父亲竟在冬天吃了一道秋季的菜,还夹了三次!他是真心喜欢婉姊姊做的菜呀!“”

虞清婉震惊了。这位公公还是不是一个活人啊?怎幺能对自身如此苛刻呢?

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扯着他的袖子。她已经扯了好一阵了,把那片衣袖揉得皱巴巴的。

“爹爹,”她问,“去年冬天那盘桂花糯米藕,您明明可以不必吃的。为什幺?”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她面前那条被她翻得七零八落的鳜鱼端了过去,拿起筷子,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挑刺。他的手很稳,修长的手指握着竹筷,在鱼肉上轻轻划过,便能把那些细如发丝的刺一根不剩地剔出来。

“你真的不会吃不合时令的菜吗?”她又问,往他那边凑了凑,歪着头去看他的眼睛,“那有没有哪道菜,你一年四季都想吃?比如桂花糕?或者——”

他的筷子停了一下,擡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却让她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他把碟子往她面前轻轻一推。满满一碟子鱼肉,白嫩嫩的,没有一根刺。

“吃鱼。”他道。

“可是你还——”

“食不语。”

她气呼呼地夹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鲜嫩滑口,不用嚼便在舌尖上化开了。

她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然后美滋滋地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没有动。她又推了推。他看了她一眼,才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嚼。

她把最后一块鱼肉吃完时嘴角沾了一粒米,自己浑然不觉。沈恪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素白的绢布上绣着“恪”这一字,她觉得有些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那是跟他在书院门口递给她那条手绢一模一样的。

他捏着手帕的一角,伸手托住她的下颌,把她嘴角那粒米轻轻擦去。

“真像只小花猫。”他似笑非笑,指腹隔着手帕在她嘴角停了一息,然后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滑,又滑到了她下巴那片淡淡的红痕上。

他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那片红痕比早晨淡了些,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也许过一两日便会彻底消褪。他的眉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他的指腹隔着棉布在褪色的红痕上反复摩挲,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擦拭一件什幺极珍贵的瓷器,又像是在试图把褪去的颜色重新印回去。

她乖乖地仰着脸让他擦,眼睛却不安分地往船舱外瞟。岸上正有一队戴着荠菜花的姑娘走过,笑声脆脆的,她恨不得立刻跑出去看。她忍着没动,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爹爹,还没擦好?”

他没有回答。他俯下身,嘴唇落在她额前。那个吻很轻,像一片落花擦过水面。但他的胡须扎到了她。

当代士大夫皆蓄须,他蓄的是当时士大夫推崇的“美髯”,修剪得文雅齐整,衬着他那张清隽的脸愈发威仪端正。可胡须再文雅,亲人的时候还是会扎人的。她的皮肤又嫩,额前立时泛起一片浅浅的红。

她眨了眨眼,笑嘻嘻地说:“爹爹的胡须好扎人。”

他的手微微一顿。这句话落在船舱里,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但羽毛落在水面上也会泛起涟漪。

沈温亲过她,他弱冠之年,尚未蓄须。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前那片被扎红的皮肤,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如此天真,丝毫不知道自己正在触碰他最在意之处。

他垂下眼,用手背轻轻蹭了蹭自己的下颌,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是为父疏忽了,下次刮干净些。”

他的语气那幺淡,淡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却比任何一种责备都更让她心里一揪。她听不出那语气里有没有落寞,但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她连忙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他下颌上那片青色的胡茬。他的胡须生得极好,浓密而不过于粗硬,修成三缕美髯,配上那张面如冠玉的脸,本是极文雅的。

她的手指从那些细密的胡茬上轻轻划过,触感刺刺的、痒痒的,像她小时候摸过的秋日芦苇。

她仰起脸来,凑过去在他下颌边极轻极轻地亲了一口,不是方才他亲她额头那种带着占有意味的吻,而是少女用来哄人的、不掺任何杂念的亲亲。她的嘴唇很软,软到能让人把方才那根刺忘干净。

“我不嫌弃爹爹,”她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哄一个比她小的孩子,“爹爹这胡须也很好看的,又威风,又文雅,和戏台上的大官生一样好看。”

沈恪微微一怔。然后他的嘴角极缓极缓地扬起一道弧线,是被她一本正经哄人的模样逗出来的、怎幺也压不住的真实弧度。他把她的手从自己下颌上拿下来,合在自己掌心里,声音放得很轻:“囡囡嘴真甜。”

他搂住少女盈盈一握的腰肢,轻轻在她额前和鼻尖上落下细雨般的亲吻。他薄唇移到她唇边,离得很近很近,差点触碰到了,却又没有吻下去,只是转到她耳垂,然后滑到后颈上,亲了好久好久。

她想起阿娘从小到大就是这幺爱亲亲她。尤其是每个早晨她正在被窝里熟睡时,阿娘过来叫她醒来,每次都忍不住坐在床边低头亲了她好一会,把她亲醒了。她赖床气呼呼,阿娘笑说:“我家囡囡可爱极了,生来就是给娘亲亲的。”

她觉得公公定是像她娘一样,太疼女儿了,才忍不住从额头到脖颈都亲个遍,所以只眨一眨眼,没有抗拒,乖乖地给他亲吻。只是他的亲吻与阿娘不同,是湿热的,带点她无法理解的灼烈,被他亲过的地方酥酥麻麻的,她有些忍不住哆嗦一下,身子发软。

“别动。”沈恪在她颈窝那里亲了又亲,然后静静地抱着她好一会,才放开她。

他神色恢复正常,继续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鱼脸颊边最嫩的肉放进碗里,轻声道:“吃鱼。”

窗外,江风正暖,岸上的桃林越来越近了。

…………

船是在日落时分抵达绍兴府城的。夕阳正从会稽山的山脊后面沉下去,余晖把整条运河染成金红,两岸的桃花灯、杏花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暮色里浮动着春末夏初的花香和水腥,还有远处飘来的油炸臭豆腐和黄酒混在一起的暖烘烘的气味。

虞清婉趴在船舷边,看得眼睛亮晶晶的。她从小在这座城里长大,这条运河、这些石桥、这些沿河叫卖的货郎,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可自从嫁入沈家,她再没见过这样的夜景。

三朝回门时沈恪陪她走过这条路,但那日是白日,船匆匆过了绍兴便往上虞去,她没有机会在灯下好好看一看。此刻两岸灯火通明,沿河的酒楼茶肆里飘出丝竹声,街头有戏班子在唱《牡丹亭》,咿咿呀呀的调子隔着半条河传过来,她听得入神,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原来这段水程节日里会这幺美。”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岸上那些并肩踏青的年轻夫妇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的向往:“我成亲那日也是元宵节,一定也这样美,可惜我却一路蒙着红盖头,什幺都看不见,就从上虞到了杭州。”

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在船舷上画着圈:“以后再成亲的话,一定得挑个大节,不蒙盖头,好好看一看。”

话说完她才反应过来。舱里安静了一瞬。她猛地转过头,看见沈恪正坐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知已看了多久。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什幺“以后再成亲”,什幺“不蒙盖头”,她居然当着夫君的父亲讲这种话。都怪他跟她太熟了,一时忘掉阿娘的叮嘱,到了夫家不许胡乱讲话。

她垂下眼,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爹爹,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不知该怎幺解释。

沈恪没有生气。他微微侧过头,嘴角扬起一道极浅极浅的弧线,像夜风里被吹开的一缕茶烟。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好”——轻到像是从夜风里漏出来的,轻到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见了。她擡起头,他已经把茶盏放下了,目光移向窗外。

“船要靠岸了。想不想下去逛逛?”

码头上花灯摇曳,卖糖炒栗子的老翁、炸臭豆腐的婆娘、提花灯的小孩在灯下穿梭。空气里混着河水的腥甜、糖霜的焦香和晚春的桂花酒香。她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爹爹真好!”她站起身,高兴得忘了方才的尴尬,一下子抱住他的手臂。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到了外面,”他道,“你这般唤我,旁人要侧目。”

她眨了眨眼:“那我该唤什幺?”

他看着她在灯火下的侧脸,沉默了一息。码头上有人在搬货,船家在吆喝,客栈的伙计在招揽过路的客商。她仰着脸等他回答,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岸上万千灯火。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唤我沈郎。”

她愣住了。这两个字,她从前唤过沈温无数次,可她不知道为什幺,此刻从他口中说出来,落在自己耳里,却不像是长辈的指点。更像是,更像是他借着夜风与灯火的掩护,终于说出了他在那个卧房里就已想象过千百遍的称呼。

她暗自笑自己多想了,便张了张嘴,然后低下头,把那两个字讲出口,小声说:“沈,沈郎,走吧。”

老街的石板路被行人踩得发亮,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卖扯白糖的、卖糯米糕的、卖泥人的,都是她小时候熟悉的。

他们走在人群里。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她穿着粉蓝色的披风,本是相近的浅蓝色,衣袂在夜风里偶尔擦在一起,她浑然不觉,他却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有卖花的老妪蹲在石阶上,篮子里插着一支一支用红绳扎好的杏花,她蹲下身去挑,他站在她身后替她付了铜板。

“小阿婉?”卖凉糕的阿婆眯着眼端详了她半天,拍着大腿笑起来,“是小阿婉!你小时候偷吃我家凉糕,欠了三个铜板还没还呢!”她的脸一红,还没来得及辩解,阿婆已经越过她的肩头,看见了她身后那个默默为她挡住人群挤压的高大男人。

“上个月见你娘,听她讲你嫁去杭州享福啦?这是你家相公吧?生得真俊,一看就是读书人。阿婉好福气,嫁了个疼人的。”

她正想把嘴里那块糕咽下去再解释,糕烫得很,她哈着气,含含糊糊地摆手。

沈恪已经替她把凉糕的钱付了。他自然不会讲绍兴话,但幸好苏州话与绍兴话尚能互通,他微笑,对那位阿婆道:“算上阿婉幼时欠您的,多谢阿婆多年照顾她。”

见他这副亲和的模样,阿婆连忙摆手,说:“哪有那幺多,我开玩笑的,阿婉小辰光只是心善,见一个小朋友饿坏了,才从我这里拿了几块糕给了人家,然后又回来跟我道歉,还留下帮我卖完一笼凉糕……”

阿婆怕她被夫家误会,还热心解释了半响,拉着他讲阿婉小时候多可爱,沈恪全程笑着聆听,没有半点不耐烦。

阿婆很欣慰,称赞他:“听相公的口音,像是吴门人,难怪这般温柔体贴。阿婉丫头自幼性子烈得很,还好嫁了一个宽厚容人的。”

等虞清婉把那块糕咽下去了后,发现那阿婆已经和公公聊得火热。

她正想开口解释,沈恪的手虚虚地落在她肩后,轻轻推了她一下:“快走,前面还有灯市。”

她被推着往前走,回头看时,阿婆正冲她挤眼:“阿婉好福气!”

她低头咬了一口凉糕,黄豆粉沾在嘴角,甜丝丝的。

前方有一对踏青的年轻夫妻,她多看了几眼,忽然发觉他们之间的姿态,与他们何其相似。都是女子傍在男子身侧,都是男子虚虚地护着女子的肩。她擡起头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望着前方的灯市,侧脸在灯火里忽明忽暗,似乎也正在注视着那对交颈鸳鸯般的身影。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船上脱口而出的那句“以后再成亲”。她不知道自己为什幺会在那一刻说出那句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幺在他面前总是这样口无遮拦。她把这念头按了下去。

灯市上有一家灯铺,前面挂满了花灯。桃花灯、杏花灯、蝴蝶灯,一盏一盏悬在沿街的屋檐下,灯影映在河面上,随着船橹的摇荡碎成万千光点。有小孩子举着纸风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有货郎挑着担子叫卖麦芽糖和泥人。

虞清婉走走停停,一会儿蹲在卖泥人的摊子前跟老板讨价还价,一会儿又跑到卖花的老妪那里挑了一支红绒花插在发髻上。她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一只小老虎灯笼上。

那灯笼扎得极精巧,虎头虎脑,歪着脑袋,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撒娇。

她蹲下身看了又看,摊主是个白发老翁,笑眯眯地说:“小娘子好眼力,这只虎灯是老汉今年扎得最好的一只。要不要买下,半价给您?”

虞清婉刚要开口,身后有人道:“我来。”

她回过头,沈恪已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只刚买来的小老虎灯笼。他低下头,把灯笼的竹柄轻轻放进她掌心里。

她愣愣地接过灯笼,低头看了看那只歪着头的小虎,又擡头看了看他。他嘴角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弧线。

就在这时候,旁边一个摆摊看相的老道忽然开口了。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那老道摇着一把破蒲扇,眯着眼端详了她片刻,“贫道看您面相,乃是诰命夫人之相。夫君与儿子,皆被朱佩紫,高居庙堂。”

虞清婉愣了一下,心想这道人说的是沈温。沈温中了会试,只等殿试过后便衣锦还乡,无论如何都不会落榜,只是名次高低而已。日后他入朝为官,穿绯袍朱袍也是迟早的事。她虽不信看相,但听人说夫君日后能当大官,心里还是乐了一下。

那老道却摇头叹息,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又转:“只可惜,只可惜——夫人命中,必定二嫁。”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胡说什幺!”

她气得脸都红了,方才那点美滋滋的得意全变成了怒气,“我夫君好好在京里备考殿试,你咒他做什幺?看我不砸了你摊子!”她把手里的虎灯举起来就要往老道摊子上敲。

老道不慌不忙,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个高大的男人身上。他看了沈恪几眼,忽然又叹了口气。

“这位相公,贫道看您也有官老爷之相,必定是绯袍加身,官居至少三品。可惜啊,可惜。”老道摇头晃脑,语气惋惜,“您一生中注定得续弦二娶。”

虞清婉手里的灯笼停在半空,被气笑了。她转头看了沈恪一眼。他站在她身后,面色如常,既没有被冒犯的恼怒,也没有被看穿的慌张。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老道,像在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

她松了口气,把虎灯收回来,哼了一声:“你看,他见谁都讲一样的话。跟我说夫君和儿子皆被朱佩紫,又跟您说续弦二娶。这不是神棍是什幺?肯定是先从衣裳上猜谁是官老爷,再说谁都有绯袍加身,然后专挑谁最在意续弦就骗谁。爹爹,你可别信他!”

她拉着他要走,那老道没有再辩解,只是看着沈恪,长叹一声。

“明知其不可而为之,相公何苦呢?”

沈恪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身边正举着虎灯跟他说“别信他”的少女。花灯从檐下投来昏黄的光晕,映在她仰起的脸庞上,那张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阴影。

她浑然不知方才那句“二嫁”和“续弦”的预言是否成真,只是拽着他的袖子,笑着说:“走啦走啦,前面还有好吃的!”

他说:“走吧。”

她举着虎灯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粉蓝色的披风在夜风里一掀一掀的,像一片从会稽山上飘下来的桃花瓣。他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像一座沉默的山。

远处,戏台上的《牡丹亭》唱到了最缠绵的一折,曲声随风飘来,缠绵婉转,唱完“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又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

她听出来了,是《游园惊梦》一折。

运河上的桃花灯顺水漂流,那个看相的老人还坐在桥头,摇着破蒲扇,望着他们一前一后的背影渐渐隐没在灯火阑珊处。他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然后收起摊子,走进了更深更暗的夜色里。

夜色渐浓,街上人群越来越多。挤来挤去,虞清婉几番差点跟公公走散了。她干脆牵着他的手,笑嘻嘻,说:“这样就不会走散啦!”

他看着她。那一眼很长,长到她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讲前面那家臭豆腐铺子的故事了,他的目光还没有从她脸上移开。然后他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松开手。     “嗯。”

两人携手同游,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人群朝两边分开,锣声咣咣地敲着,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往街心扔烂菜叶。沈恪擡手把她往身后一拨,动作极快,像护雏的鹰。

周围的人群还在喧闹,有个老妇扯着嗓子啐了一口,骂了一声“淫妇”,又骂了几句她听不懂的市井粗话。

有人附和道:“翁媳与父女何异?这等乱伦之人,猪狗不如,斩首都便宜了他们!”

她又朦胧听见几句话,似乎有人在宣读判词:“据本朝刑律所载,若奸子孙之妇者,各斩。且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判斩首,待秋决。今日游街示众,以儆效尤。”

…………

作者:为了写这文我真的去看了《大明律》。贴上原文:“凡奸同宗无服之亲及无服亲之妻者,各杖一百。若奸缌麻以上亲及缌麻以上亲之妻,谓内外有服之亲。若妻前夫之女及同母异父姊妹者,各杖一百,徒三年;强者,斩。若奸从祖祖母姑、从祖伯叔母姑、从父姊妹、母之姊妹及兄弟妻、兄弟子妻者,各绞;强者,斩。若奸父祖妾、伯叔母、姑、姊妹、【子孙之妇、兄弟之女者,各斩】。妾,各减一等;强者,绞。谓强奸亲属妾者该绞。”

这意味着翁媳相奸在大明是最重的那一档,跟亲父女无异,不是绞刑,而是直接斩首。ㅍㅅㅍ这是古代翁媳文跟现代文最大不同的地方,不是社死,而是拿命去赌的,每一次亲密都是向死而生。

下一章就能写到肉肉啦~需要一点外部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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