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节那日,天还没亮透,虞清婉便醒了。
她推开窗,晨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暮春桃花淡淡的甜。三月的杭州,天亮得比冬天早了半个时辰,府衙后宅的屋顶上还挂着薄薄的雾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日的空气比往日都轻,轻得像能把她整个人托起来。
自从三朝回门过后,也有两个月了她没回家。在她心里,这已经是好久好久了,恨不得三天两头往家里跑。
她飞快地洗漱穿衣,把包袱里早几日就备好的礼物重新检查了一遍。给娘的一枚翡翠手镯,给爹的一把新算盘,给阿嫂的一对银簪。她把包袱系好,拎在手里掂了掂,觉得太轻了,又塞了一盒杭州蜜饯、两包桂花糕进去给兄嫂的一双子女。然后她推开门,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穿过回廊往后厨去。
她先去厨房看她养的那几只猫。猫妈妈是一个月前她在后门墙根底下捡的一只野猫,当时瘦得皮包骨头,一只耳朵被什幺咬掉了一小块,蹲在雨里瑟瑟发抖,看她走过来也不跑,只是擡起头,用那双黄澄澄的眼睛看着她。佣人只道赵姨娘不喜欢猫,说是野猫脏,会招跳蚤,欲把它赶走。她便把猫抱进厨房,用旧衣裳铺了个窝,在厨房角落里养着,离赵姨娘的院子远远的,每天偷偷跑一趟来喂。
后来,母猫生了一窝四只崽,她最喜欢那只最肥的,吃奶时总是把别的崽挤开,肚子圆滚滚的,四脚朝天躺在她掌心里,呼噜呼噜地打鼾。
她跑得快,裙摆被晨风撩起,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推开厨房的门,一股柴火和鱼腥混在一起的暖烘烘的气味扑面而来。母猫正蜷在灶台边的旧衣裳上给小猫喂奶,听见动静擡起脑袋,看清是她,又把脑袋搁回去了。
她蹲下身,发现最肥的那只黑白相间的小家伙,耳朵已经不再是软塌塌地贴在脑袋上了,而是立起来了。两只耳朵竖得笔直,像两片小小的三角帆。
“你立耳了!”
她开心得像是捡了银子。她抱着猫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跑,要去找人分享这件天大的喜事。跑到门口才想起沈温不在。他还在京城等殿试呢。
她顿了一下,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抱着猫,往书房的方向跑。一路穿过后花园的石径,穿过回廊,脚步声和笑声一起从廊下滚过去。
书房里,沈恪正在书房里弹琴。他今日休沐,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道袍,发冠也未戴,乌发用一根竹簪松松绾着。
他坐在琴案前,手指搭在弦上,随意拨弄着。不是典雅的古曲,不是任何一首完整的曲子,只是几段零散的音,像是随手拈来,又像是在等什幺。
然后他听见了她的笑声。
那笑声从回廊那头一路滚过来,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银铃铛,越滚越近,越滚越响。琴声停了。他搁在弦上的手指微微擡起,侧过头,望向门口。
他知道她要来了。她总是这样,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声音像一把玉珠倾泻在石板上,清清脆脆的,不管不顾的,把他整个沉静的清晨一下子搅醒了。
门被推开,她一头撞进来,怀里抱着一只黑白相间的毛团,脸上笑盈盈的。她一边跨门槛一边喊“爹爹爹爹您看”,语速快得像是怕别人抢在她前头把好消息说完了。
昨夜那场在婆婆眼皮子底下的惊心动魄情事到底还在她身上留着痕迹。嘴角还有些酸,笑得太开时牵动那处便隐隐发涩;膝盖也软着,腿根也软着,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只是她自己并未将这酸软与昨夜联系起来,只当是起得太早人还迷糊。
沈恪站起来,似乎是预知到了下一秒会发生什幺。果不其然,她跨过门槛时腿忽然一软,身子往前一倾,整个人连猫一起倒进他怀里。
他伸手稳稳地接住了她,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虚虚地挡在她怀里那只小猫前面。小猫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喵了一声。
“一惊一乍的,”他低头看她,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声音却比平日低了几分,“若不是为父在,你方才岂不是摔倒了?”
她站稳了,从他怀里仰起脸来,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说:“可是有爹爹在的呀。”
他的手臂在她腰后停了一息,才松开。
她把小猫高高举起,举到他眼前,献宝似的说:“立耳啦!我养的小猫,您看看,耳朵,立起来啦!”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拨弄小猫的耳朵尖,小猫不耐烦地甩了甩脑袋,又喵了一声。
他看着那只猫。黑白相间的毛,圆滚滚的身子,被她举在手里,像一团长了耳朵的棉花。猫眼睛是琥珀色的,瞪得溜圆,和他对视了一瞬,似乎被什幺惊吓到了,便把脑袋往她怀里缩了缩。
“就是这只,”他说,“上个月你讲的那只最肥的?”
“对呀对呀!您还记得!”她更高兴了,眼睛亮晶晶地仰起来看他。
上个月她围着他叽叽喳喳讲了半天厨房的猫生了小猫,有一只黑白相间特别胖,说等它睁开眼睛了要抱来给他看。他那时正在批公文,只是嗯了一声。她都以为他没听进去。
“小老虎养的小猫,果然物肖其主。”他看着一人一猫,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目光从小猫身上移到她脸上,然后停住了。
她脸上有一道黑灰。是方才在厨房里蹭到的灶灰,从额角斜斜地划过鼻梁,一直延伸到下巴,把她那张白净的脸画成了一张小花脸。她浑然不觉,还在低头逗猫,小猫伸出爪子去抓她散落在肩头的碎发,她往后躲,又被逗得咯咯笑。
他对她伸出手。
“别动。”
她从猫身上擡起眼,见他正微微倾身过来,手里不知什幺时候多了一张干净的面巾。铜盆里的水还是温的,面巾沾湿后拧得半干,他捏着面巾的一角,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下颌,把她的脸微微擡起。
她的脸是偏圆润的鹅蛋脸,婴儿肥未褪,两颊有柔软的弧度,下巴却收得尖尖的,精致里带着几分少女的俏皮。他的手指隔着面巾落在她额角,极轻极轻地擦过去。第一下,擦去了额角那片黑灰。第二下,顺着鼻梁往下,把鼻尖上那一点也擦干净了。第三下,面巾落在她下巴上。
他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她的下巴上,除了灶灰之外,还隐约可见一片淡淡的红痕。不是擦伤,不是硌印,是昨夜他入得太重太快时,阴茎根部沉甸甸的囊袋屡次狠狠拍打她下颌留下的痕迹。
那痕迹不深,过一两日便会消褪,此刻却清清楚楚地印在她白净的皮肤上,像一片被揉碎的花瓣。她顶着这张脸到处活蹦乱跳时,人人都看得见,却只会觉得也许是她贪睡硌到了枕头的绣花边,或者是性子活泼不小心在哪里碰了一下。
没有人会想到那是被她公公身上最隐秘一处折腾出来的。更没有人会料到,昨夜里,她这个长媳还匍匐在公公胯下,小嘴含不动了,双颊撑得鼓鼓,喉咙深处的软肉被灼热的龟头反复磨着,可碍于近在眼前的婆婆,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可怜极了。
他的指腹隔着面巾,在那片红痕上极慢极慢地擦过。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擦拭,又像是在重温昨夜被那温热湿润小嘴包裹着的滋味。
她把猫举到他眼前,猫爪子在空中乱挥。她透过猫耳朵之间的缝隙看他,问:“爹爹,擦好了吗?”
“没有。”他说。
他把面巾翻了个面,重新沾了温水,又擦了一遍。这一次比方才更慢。他的指腹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从她下颌的弧线一路滑到下巴尖,把昨夜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也擦干净了。她把眼睛闭上了,睫毛在晨光里微微发颤。
他把面巾搁回铜盆边上,又拿起一块干燥的软帕,替她把脸上残余的水汽一点一点地蘸干。然后他直起身,端详了她一眼。她的脸干干净净的,那片红痕愈发清晰可见。所有人都能看得见,却只有他知道其缘由。
“好了。”他说。
她睁开眼,没心没肺地对他笑了笑,然后低头对怀里的小猫说:“你看,爹爹把你阿婉姐姐的脸擦干净了,你也要讲卫生,知道吗?”小猫打了个哈欠。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在她低头逗猫的侧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他唤了一声:“沈平。”
管家几乎是立刻出现在门口的,低头应了一声。他并没有看门内,只是垂着眼望着门槛前那一小片青石板。
“把少夫人的猫移到花园里养,”沈恪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给它们做个牢固点的笼子,好生照顾。”
她正要把小猫举起来让沈平看,听见这话连忙摆手:“不用笼子!它们妈妈是野猫呀,自由惯了的,关在笼子里多可怜。弄一个小屋子能遮风挡雨便好。”
沈平犹豫了一下,斟酌着措辞道:“老爷,赵姨娘院里的人说过几回,说野猫容易惊慌乱挠人,他们主子更是见不得猫毛满天飞。花园离赵姨娘的院子有些近……”
沈恪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端起案上的茶盏,那只手修长而稳,指尖搭在青瓷的杯沿上。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了一下浮沫。瓷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轻响。他放下茶盏,擡起眼看向沈平。那一眼并不凌厉,甚至不算有什幺表情,只是极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告诉她,”他说,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务,“若是区区几只猫都容不得,日后便不必踏足花园了。”
沈平躬身应了一声是,退了两步,转身出去。他走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回廊拐角处眼皮跳了一下。
赵姨娘虽只是侧室,但跟着老爷时间最长,又诞下二公子。老爷念旧,沈家后宅向来都是讲资历,年轻貌美的新人地位都不如旧人稳,况且夫人多年来病弱,府中琐事都是赵姨娘帮忙照料。老爷竟为了几只野猫驳了她脸面?
不,何止是为了猫。
看来,这后宅多年的平衡,将要变天了。
虞清婉自然知道公公在偏袒她。她倒没想过要跟谁过不去,只是谁对她好,她便对谁加倍地好。赵姨娘显然不在此列。她也犯不着去同情,只继续嘻嘻哈哈地逗着怀里的小猫。
丫鬟送来一套新衣裳。外套是一袭粉蓝色披风,料子是今春杭州最时兴的锦缎,领口绣着一圈细碎的桂花,和昨夜被茶水浸湿的那件天青色披风,竟是同一个绣娘的手艺。不过这件更浅、更亮,袖子是极浅极浅的粉,像桃花落在雪上。那件天青色原本是赴京前沈温给她的,她喜欢极了,昨夜一淋湿便心疼得很。如今公公特意送来这新的,想必是有心补偿她吧?
虞清婉抱着新衣裳转到屏风后面去换。屏风是绢面的,上面绣着几竿墨竹,竹叶的缝隙里透出她模糊的轮廓。她把旧衣裳从屏风上头搭过来,又伸手去够披风的系带。
沈恪没有回避。他只是站在琴案前,目光落在屏风上那道模糊的影子上。她的身量纤细而柔软,晨光从她背后的纱窗透过来,把她的轮廓映在绢面上,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她没有束胸,那兜肚的细带在颈后打结时的动作从绢面上隐约可见。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闪烁,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
屏风后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的头发缠上了披风的系带。她扯了两下没扯开,反而越缠越紧。丫鬟刚要上前,他已经先一步绕过屏风,走到她身后。
她的衣裳还没系好。披风半掩着,露出里面月白色的兜肚和半边雪白的肩头。她歪着头,手还揪着那根缠住的系带,模样又窘又恼。
他的手指落在她后颈。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修长的手指拈住那根缠在发丝里的系带,一圈一圈地绕开。他的指甲偶尔划过她的后颈,极轻极轻,像是怕惊醒什幺。
她站着不动,闻到他身上檀香混着墨香的气味。她把目光擡起来,从侧面偷偷打量他。他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道袍,衣料是松江府精织的细棉,袖口只绣了一圈极淡的云纹,没有那些沉甸甸的补子和官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轻了几分,也年轻了几分。
她忽然有点恍惚。
公公平时极少穿浅色。除了绯色官袍之外,她看惯了他身上的深蓝、石青、玄黑的便服,那些颜色像山一样沉,像夜一样深,把整个人笼在威仪里。今日这月白色太亮了,亮得让她想起另一个人——她夫君——沈温。沈温才是那个爱穿浅蓝浅绿颜色的少年郎,站在春光里,像一株刚抽了新叶的竹子。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恍惚眨掉了。
他把她缠在系带里的最后一缕发丝轻轻抽出来。系带解开了。他的手指顺着系带往下滑,滑到她的锁骨之间,替她把披风的衣带重新系好。他的手很稳,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垂下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然后他退开一步,语气平淡如常:“好了。”
外面服侍的丫鬟全程低头,一齐眼观鼻鼻观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粉蓝色披风,又擡头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月白道袍,都是相近的浅蓝色。她忽然笑了:“爹爹今日穿得好浅,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怎幺,不妥?”
“不是不是,”她连忙摆手,眼睛弯起来,“好看的。只是看惯了爹爹穿深色,今日这样,倒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只是走回琴案前,把琴谱一张一张叠好放进匣子里,然后把匣子合上。窗外那只小猫在丫鬟怀里喵喵地叫着,声音又细又软。
“走吧,船已备好,现在乘轿去凤山门外的官渡。”他站起来,低声道。
她忽然满脸疑惑,跑到他身前,问:“爹爹,您也去?”
沈恪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不语,只微微点头。
虞清婉似乎懂了什幺,笑着说:“爹爹定是有公务,顺路去绍兴?”
上一回他陪她一路回娘家,是三朝回门的时候。
沈温得立刻启程去京城,来不及陪她回上虞。那日,她去书房找沈恪,向他辞行,说:“沈郎已赴京会试,这府里也没旁的事。我,我想回上虞看看爹娘,好不好?”
他当时没擡头,手中的笔继续在公文上游走,淡淡道:“自古哪有公公陪儿媳归宁。”
“啊?”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不是要公公陪,她只是想自己回家一趟,他误会了。但她没说出来,感觉他讲得和她想的也差别不大,公公绝不能陪儿媳三朝回门,所以她自己回去,他自然没意见?她站在那里想着,手指在袖子里绞了又绞。
沈恪手中那支笔在纸上又写了两个字,然后顿了顿,搁下了。
“三朝回门,温官却走得急,未能陪你归宁,沈家亏欠你。”他依旧没擡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你孤零零一人归宁,旁人会在背后非议你夫家慢待新妇。”
她擡起头,看见他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明日我要去绍兴府,与绍兴知府商议公务。”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桩寻常公务,“顺路。带你一程。”
她当时便愣了一下。这幺巧?
他说这话的时候依旧低着头在看公文,好像这句话不过是众多公务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件。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却比感动更复杂。在她以为自己只能孤零零一个人回去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那语气那幺冷,但内容却是暖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多谢阿公”,又觉得太生分;想说“那太好了”,又觉得太放肆。最后她只是弯下腰,轻轻说了一句:“多谢爹爹。”
然后她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他依旧低着头在看公文,只是下笔的动作比方才慢了一点点。
而此刻,沈恪正在走到门口,听她这样一问,顿时脚步慢了半拍。他没有回头,只道:“今日休沐,无关公务,只为私事。”
虞清婉怔了一下。
过了一会,她才回神过来,抱着小猫走,嘴上还叽叽喳喳:“其实月白好,显得年轻。爹爹以后多穿这个颜色,比那些老气沉沉的深蓝啊石青啊好多了。”
他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她。
她正低头跟猫说话,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番话有多幺没大没小。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没有应答。
但晨光照在他那件月白色的道袍上,将他嘴角那一丝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弧度,照得格外清晰。
走到仪门时,风从前衙那边吹过来,带着衙门里陈年的墨香和旧纸气。她怀里的猫打了个喷嚏,她低头笑着揉了揉猫脑袋,说“你也会打喷嚏呀”。他又侧头看了她一眼。晨光落在她脸上,她正低头对着猫笑,那个笑很轻,不是刻意的,不是讨好任何人的。
他脚步很慢,仿佛在等她。她跟在后面,抱着那只肥猫亲一亲,恋恋不舍地交给丫鬟照顾,这才蹦蹦跳跳跟上他前面的脚步。
从府衙出来时,她上轿前,擡头望一眼久违的宽阔视野。只见远处运河上的晨雾还没有散尽,太阳刚从吴山的山脊后面探出半个头来,把后院里那株老桂树的树冠染成一片淡淡的金。
…………
船从凤山门外的官渡出发,沿运河一路往东南走。
虞清婉上船时还精神抖擞,抱着那包桂花糕坐在船舷边,探头看岸上的热闹。上巳节的杭州城,河岸两侧全是踏青的人,有少年郎结伴提着纸鸢,有姑娘们蹲在河边放花灯,卖糖人的老伯挑着担子沿河叫卖。
春风从吴山上吹下来,带着新柳的涩味和桃花的甜气,把整个江面吹得波光粼粼。她看了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了。起得太早,昨夜又没睡好,还跪着伺候公公那幺久,船身的摇晃像摇篮一样,把她晃进了梦里。她歪在船舷边,身子一点一点往旁边滑。
沈恪放下手里的书,伸手轻轻托住她的脑袋,把她移到自己肩头。她没有醒,只是在他肩上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又沉沉地睡过去了。他单手抖开一件外袍,盖在她身上。
船继续走。从运河驶入钱塘江,江面骤然开阔,水色从青绿变成灰蓝,两岸的山峦退到了远处,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江水。江上的船多了起来,有打鱼的竹排,有运货的商船,也有和他们一样出游的画舫。远处有人在吹笛子,调子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
船外的人见了他们,只当是一对家境殷实的老夫少妻,上巳节出来踏青的。娇小的娘子累了,枕在相公肩上睡熟了;那相公身形挺拔如松,捧着书静静看着,许是怕惊扰了她,久久不曾翻动一页。
她醒来时,已经快中午了。
她先是听见了水声。不是运河那种细碎的拍岸声,而是更开阔的、更沉郁的江涛声。然后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江水混着水草的腥味,还有远处岸边飘来的桃花香。她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靠在一个人的肩头上,身上盖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袍,袍角被江风吹得一掀一掀的。
她擡起头,睡眼惺忪地看见岸上正经过一片桃林。桃花开得正盛,远远望去像一片粉色的云落在山腰上。林间隐约可见踏青的男女,有人在溪边祓禊祈福。她看得眼睛亮晶晶的,伸手拉住身边人的衣袖,脱口而出:“沈郎,看看那里——”
话说到一半,她看清了那人的侧脸。不是沈温。
是沈恪。他正靠坐在船舷边,手中翻着一本书,身上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道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竹簪松松绾着发,被江风吹起的衣袂和岸上那些携眷出游的青年公子并无二致。他听见她的称呼,没有皱眉,没有停顿,只是目光从书页上擡起,伸手轻轻抚了抚她头顶的细发。
“看见了。”他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低下头,脸颊烧成一片绯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幺会喊错,也许是方才半梦半醒间,脑子里还残留着从前在书院时的记忆,也许是这身月白色太像沈温爱穿的那件旧衫子。
她小声嗫嚅:“爹爹,我……”想说认错了,又觉得说出来更难为情。
他没有让她说完。他的手从她头顶移开,重新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回书页上,好像方才什幺都没有发生。她偷偷松了口气。也许公公专心看书,并未留意她的称呼。
然后她的肚子响了。声音不大,但在船舱里格外清晰。沈恪的目光没有从书页上移开,但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深了一些。
“可是饿了?”他问。
她捂着肚子,诚实地点了点头。
他朝舱外吩咐了一声。不多时,一个绍兴厨娘端着一碟炸得金黄酥脆的东西走进舱来。那气味比人的脚步更快,先是油炸的焦香,然后是绍兴臭豆腐那股独特的、直冲鼻腔的浓郁酱香,在狭小的船舱里横冲直撞。
她看见那一碟臭豆腐,眼睛都亮了。筷子一夹便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雪白嫩滑的豆腐芯,热气腾腾地往外冒。她夹起一块,蘸了蘸红油辣酱,塞进嘴里,酥皮在齿间咔嚓一声裂开,豆腐芯烫得她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她吃了好几块,忽然想起什幺,擡头看沈恪。他一向有洁癖,书房里的案面从来一尘不染,衣服上沾一点灰都要换。她不好意思地往船舷边挪了挪,缩在离他最远的角落里。
“爹爹,您能受得了这个味道吗?要不我去船外面吃?”
他依旧看着手里的书,语气平淡:“无妨。你在船内吃便是。”
她又挪回来一点,依在船舷栏杆上,小口小口地吃着。江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拂到脸上,她一手端着碟子一手把头发往耳后别,吃得很慢,像是要把家乡的味道在嘴里多留一会儿。
味道很正宗,和小时候她住的那条巷子里一家老铺子卖的如出一辙。在府衙后宅里她不敢吃这个,怕味道扰了旁人,更怕婆婆和赵姨娘又皱着眉说“商贾人家的口味”。此刻在这条船上,江风浩荡,她终于不用顾忌谁。
她边吃边看两岸的风景,心情好极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哼起了歌,然后越哼越响,成了唱。
“摇啊摇,摇啊摇,船儿摇到外婆桥。外婆好,外婆好,外婆对我嘻嘻笑。摇啊摇,摇啊摇,船儿摇到外婆桥。外婆说,好宝宝,外婆给我一块糕……”
她声音不大,软糯糯的,被江风裹着在船舱里打了个旋。沈恪听着她天真无邪的歌声,眼底笑意更深了一些。他举着书,那一页久久未曾翻动。
她唱完一段,转头问他:“爹爹,您家乡话怎幺唱这首童谣呀?”
他顿了顿,道:“应该是有一首类似的。为父幼时曾听过,不会唱。”
“那您会唱什幺童谣呀?”
“都不会。”
她睁大了眼,嘴巴张成了一个圆。这世上居然有人连一首童谣都不会唱。在她长大的那条巷子里,随便拉个小孩都能哼上几句。她追问:“爹爹小时候居然没唱过童谣?那您干什幺呢?”
“熟读四书五经,写八股文,”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份公文,“考完县试,再考府试,然后考院试,考中生员后便入府学备考乡试。”
她听得脑袋嗡嗡的。什幺县试、府试、院试,她以前只知道沈温考乡试考会试,然后等着考殿试,还以为科举就是这三场考试而已。原来光是在老家就要考这幺多场,而这才只是科举之路的前半截。她想起府衙里的人说起沈老爷时总是满脸敬仰,只道他弱冠之年高中探花,未到不惑便位居四品,前途无量。她从前也觉得“探花郎”不过是三个好听的字,今日才隐隐约约明白这三个字是怎幺来的。那是用他全部童年来换的。
她的眼里浮出一种不加掩饰的同情。
沈恪看着她下巴那一片红印,又在她的目光中顿了一下。他这辈子被人仰望过,被人忌惮过,被人奉承过,被人憎恨过。唯独没有被人同情过。这个昨夜还被他按在胯下、顶得哭不出声、被迫咽下他全部给予的小丫头,此刻居然在可怜他。
她忽然凑过来,张开双臂,轻轻地抱了抱他。
“没事的,爹爹,”她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哄一个比她小的孩子,“以后我帮您都一一补回来。”
她说完便松开手,退了回去,好像只是做了一件极寻常的事。然后她又想了想,重新把那首《外婆桥》用她刚学会不久的苏州吴侬软语,一字一句地再唱给他听。她唱得慢了些,有些字咬得不准,软糯里带着绍兴腔的尾音,但调子是对的,节奏也是对的,像是在教一个从未上过乐课的同窗。
沈恪低头看了看手中摊开的那本书。《资治通鉴》,唐纪。那一页他久久没有翻过去。司马光用工整的史笔写着一句他早已读过无数遍的话——“上见而悦之,乃令妃自以其意乞为女官,号太真;更为寿王娶左卫郎将韦昭训女。潜内太真宫中。”
他顿了一息,然后轻轻笑出声来。
虞清婉正唱到“外婆给我一块糕”,听见他笑,擡起头来看他,也跟着笑起来,虽然不知道他在笑什幺。
“来日方长,”他阖上那本《资治通鉴》,把它搁在身旁的案上,窗外江风拂过,吹得书页微微翕动,露出扉页上那行墨迹——天宝三载,寿王妃。
“你要补的事,还有很多。”
…………
作者:这一章铺垫一下,预计下章就能让男主在女主闺房里吃上肉了~这个男主最恐怖的一个手段就是蚕食式的入侵,玷污了她心中最美好的东西,比如偷了她爹娘这个“囡囡”的称呼,穿上沈温代表的颜色并享受“沈郎”的称呼,下一步当然要入侵她的童年回忆(ㅍ_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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