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39点破

天边的落日彻底被厚重的铅云吞没,前厅里的光线一寸寸暗了下来。闷热的夏风不知何时停了,院子里的栀子花香变得沉滞而浓稠。

门外的青石板上,那半桶水映不出一丝天光。

阿芜就站在那半扇虚掩的门前。他没有走进来,大半个身子还隐没在傍晚的暗影里。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安贞,那里面没有平时偶尔流露的隐忍和退让,只有一种几近崩溃的决绝。

赤狐坐在椅子上,被阿芜那种野兽盯梢般的眼神骇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椅背上缩了缩。他记得阿芜,那个流民堆里打架不要命的疯子。

“阿芜?”安贞看着他发白的指节和紧绷的下颌,心里莫名漏跳了一拍。“你站那儿做什幺?柴劈完了吗?”

她试图用最寻常的语气去化解空气中突然凝滞的张力。

阿芜没有回答。他迈过了门槛。

鞋底沾着的泥水在干净的地砖上留下了一个灰黑色的印记。

他大步走到安贞面前。这几年来,阿芜长高了许多,肩膀宽阔,挡在安贞面前时,几乎遮住了门外最后一点微光。

“我们走。”阿芜开口,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安贞愣住了,眉头微微蹙起。“走?去哪里?快吃晚饭了。”

“离开这里。”阿芜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安贞的手腕。

他的手很大,因为常年干粗活而布满老茧。虽然他潜意识里收了力道,没有捏痛安贞柔软的关节,但那股不可违逆的强硬,依然让安贞感到了一阵心惊。

只要离开这里,回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她就不会去想那个图腾,不会用那种可怜或者嫌弃的眼神看我。

外面再苦再难,至少她不用因为我背上这个惹祸的印记受牵连。

“你疯了?”安贞想要挣脱,但那只手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阿芜,放手!你这是在做什幺?”

“走!”阿芜的眼睛泛着血丝,他根本听不进安贞的挣扎,只是固执地拉着她往外走。

他的脚步很快,安贞被迫踉跄着跟了两步,因为走得太急,水红色的裙摆扫翻了旁边矮凳上放着的一个装白术片的竹簸箕。

“哗啦——”

干脆的药材散落了一地,在寂静的前厅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赤狐惊愕地张大了嘴巴,连肩膀上的伤口崩裂了都顾不上。

“阿芜!你弄疼我了!”安贞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恼怒。她不喜欢这种不分由说的强迫,这让她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被别人决定命运的流民。

阿芜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一声“弄疼我了”,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他滚烫的神经上。

他回头看她,眼神里翻涌着痛苦和偏执。他下意识地松了松力道,却又不甘心地再次收紧,甚至变本加厉地揽住她的腰,将她狠狠按向自己。

“别怕……安贞,别怕。”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颤抖,“我带你回屋,我们走,不在这里待了。”

就在阿芜带着安贞踏过前厅内门,即将步入后院走廊的瞬间,一道青色的身影挡在了他们面前。

是白术。

他不知何时从内室走了出来。他依然穿着那件寻常的细棉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常用来挑药材的紫竹折扇。他的神情并不像平时那般温润和煦,而是一片沉水般的寂静。

那种寂静,比暴怒更让人觉得威严。

阿芜被迫停下了脚步,但他依然死死地将安贞护在身侧,警惕地看着白术,像一只护食却无路可退的孤狼。

安贞的肩膀被阿芜勒得很紧,她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阿芜胸腔剧烈的震动。她看了看阿芜,又看向面前的白术。

“师父……”安贞轻声唤了一句。

白术的目光越过阿芜那双发红的眼睛,落在了他紧紧扣着安贞肩膀的手上。那只手因为过度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已经暴起,指关节泛着惨白的颜色。

“放开她。”白术的语气很平淡,没有起伏,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

“不放。”阿芜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突兀地跳动着。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将安贞更深地扯进自己的阴影里,“我带她走。我们不留在风清谷了。”

他凭什幺让我放开。安贞是我捡回来的,是我用命护着走到今天的。这个满身药香的男人,凭什幺高高在上地审判我?

“你要带她去哪里?”白术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去外面的风雨里,继续做流民?去面对那些追查古族遗迹和图腾的刀剑?”

阿芜的身形猛地一僵。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白术。

白术什幺都知道。他知道那张羊皮卷,也知道刚才赤狐说了什幺。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似乎能看透这药庐里每一粒灰尘的走向。

趁着阿芜心神动摇的瞬间,白术向前走了一步。

他手中的那把紫竹折扇,并没有用来伤人。

“啪。”

折扇的扇骨,稳稳地、带着几分力道地敲击在旁边紫檀木案的桌沿上。一声脆响,在逼仄的走廊里炸开。

这是安贞三年来,第一次看到白术发怒。

没有声嘶力竭的呵斥,但那一声敲击,却仿佛砸在阿芜紧绷的神经上,让他整个人颤栗了一下。

“阿芜。”白术看着面前这个几乎被恐惧和自卑吞噬的少年,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叹息般的严厉。

“你现在的样子,很丑陋。”

白术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阿芜所有的伪装。

阿芜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想把她藏起来,想把她拖回泥潭里,仅仅是因为你害怕。”   白术往前逼近一步,阿芜下意识地想护住安贞,却被白术那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势逼得动弹不得。

“你怕的不是外面的人伤害她,你是怕她长出了翅膀,飞离了你这个满身泥泞的笼子。”

“你所谓的保护,不过是你自私的占有欲。你宁愿毁了她的前程,也要把她留在身边当那个只会依赖你的‘阿贞’。”

这几句诛心之论,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阿芜的心口。

阿芜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他看着白术那张平静而高贵的脸,又慢慢转过头,看向被自己半拖在怀里的安贞。

安贞没有挣扎了。她也在看着他。那双明澈的眼睛里,没有阿芜预想中的嫌恶,只有一种因为看见了他的狼狈和绝望而生出的复杂与酸涩。

那双眼睛,确实已经不再是流民的眼睛了。那是风清谷里养出来的一株静谧的草木。

阿芜扣着她肩膀的手,力气一点点流失。

那些指节发白、几乎要嵌进她肉里的手指,像是触碰到了什幺滚烫的东西,颓然地松开了。

他后退了一步,将自己从安贞的身边剥离。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夏雷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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