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26泥沼里的看客

河谷深处的地磁迷障比风沙更黏人。

凌晨时分,浓白色的雾气贴着长满杂草的水洼升起来,把十步开外的东西全切断了。

安贞的脚底下越来越软,吸入肺里的空气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腻味。她的步子打起晃,眼前的杂草根开始扭曲、拉长,黑青色的湿影子在烂泥里不停翻滚。

走在前面的那个瘦小背影也不对了。那单薄的脊背正在融化,脑袋边缘鼓起几根尖锐的肉刺,整张脸平滑得只剩一层皮,找不见口鼻。

安贞膝盖一软,直接跌在满是腥土的湿地上。她的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抽气的声响,身子不受控制地往草丛深处缩。那团没有五官的黑色怪物转过来了,居高临下地罩住她。

没有一句诸如“别怕”的废话。

阿芜单膝蹲下,一只沾满泥污、骨节分明的小手直接攥住安贞冰凉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完全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几乎要捏碎她的骨节。

他没看安贞涣散的瞳孔,直接把她的手拽过去,硬掰着她的手指,紧贴住自己脖子右边跳动的硬皮上。

皮肉烫得惊人,底下的脉络跳得极快。每一次搏动都沉甸甸地撞在安贞的指腹上,震得她的指肚发麻,硬桥桥地顶着肉皮往外冲。

那股瘴气不仅在绞她的脑子,也在扯他刚刚压下去的暴躁。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停下来安抚一个废物,但他绝不能让她在这里发疯坏了局。

他必须用这种活人最真实的温度把她钉在现实里,即使这跳动的心音暴露了他根本不像个人的事实。

“看清楚,摸清楚。”阿芜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浓雾里,带着变声期前特有的、磨砂般的粗嘎杂音。

他仰起脸贴近,温热的呼吸扑在安贞的鼻尖上,迫使她从幻觉里清醒,“记住这个温度。只有活人有温度,死人没有。”

黑灰发硬的眼珠子在极近的距离盯着她,那张沾着泥污的稚嫩脸庞上,没有半点属于少年的温和,全是接管局面的绝对强势。

安贞的手指在他脖子上僵着。那野兽般的心跳频率,把她脑子里那些乱窜的黑蛇和无脸怪物硬生生震碎了。她还活着,正被一个比幻觉更可怕的活物钳制着。

阿芜松开手,站起身。他鼻翼微微张开,深吸了一口混着水藻腥气的雾

。空气里夹着极淡的苦杏仁味,那是水潭边生出的变故,有人往必经的水源里撒了追踪粉。

他的嗅觉比那些蠢货以为的要灵敏上百倍。这

股甜味分明是在挑衅,他们以为放个饵就能困住他。他的四肢百骸正翻腾着收割的痒意,要不是她还坐在地上,他早就窜过去撕烂那些伏击者的喉咙了。

他转头看向安贞,踢了踢她脚边的土包。“待在这,一步别动。”他说。没给商量的余地,他转身隐入了前方更浓的雾团里。

厚实的白雾挡在面前,把声音和影子都吞了。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安贞听见前方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左前方摸过来。

那是两个穿着皮甲的巡兵,他们手里攥着弩机,正顺着地上那一排因为慌乱而踩得极深的泥脚印往前摸。

那些脚印歪七扭八,一根折断的带血刺槐枝正好横在水洼边。巡兵压低步子,端着弩,顺着脚印踩进了那片表面盖着浮草的水域。

“噗哧,”最前面的人刚踩下去,半条腿直接没了影。那根本不是水洼,而是连底都探不到的死泥沼。

惨叫声刚在雾里响了一半,另一个人下意识想退,却被脚下早被动过手脚的树根绊倒,整个人倒栽进泛着腥泡的黑泥里。烂泥迅速灌进他们的嘴巴和鼻腔,挣扎越狠,沉得越快。

安贞捂住嘴,蹲在草丛后面,后心的衣裳全凉透了。她顺着枯树的方向往上看。

阿芜就踩在一截横伸出沼泽的粗大树干上。

他低垂着眉眼,几缕浓雾顺着他那件破旧的黑布外衣下摆钻进去,又从撕裂的衣袖破洞里钻出来,在他单薄的身侧打转。他没有去补刀,也没有拔出腰后的黑短铁。

只是安静地站着向下打量,眼神里找不到半点活人对同类的悲悯。他连呼吸都没乱。那些人灌进几口泥浆、冒出几个气泡的响动,反而让他的站姿显得更松散了些。

他们在泥里滚动的声音真是这荒原上最好的小曲。

他喜欢看着他们引以为傲的追踪术变成给自己挖坟的铲子。

这一刻的收割不用他弄脏手,但那种掌握生杀的快意,却顺着指尖一直窜到了他心坎里。

泥沼彻底恢复了平静,连水泡都没再翻一个。

阿芜从树干上跳下来,脚底下没一点响动。他转过身,朝安贞藏身的地方走过来,那件满是泥污的黑布外衣贴在他消瘦的脊背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张收拢的残破翅膀。

他脚下避开了所有松软的暗坑,仿佛那下面埋着的不是死人,而是他特意藏起来的宝贝。

安贞腿脚发软地站起来。她嘴唇哆嗦着,看着面前这个连衣角都没溅上一点新泥的少年。

这不是在逃命,这个十二岁的孩子从头到尾都在利用地形钓鱼。他把死局变成了自己手里的猎场。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怎幺出去?”安贞的声音抖得厉害,她顾不上管那些死掉的巡兵,自己的后背直冒冷汗,“你故意引他们来,就是为了弄死他们?”

阿芜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白雾在他身后一丝丝化开,露出他那张沾着旧泥污的稚嫩脸庞,不见半分起伏。

她眼里的忌惮越来越多,这正是他要的。

他不需要她觉得他是个好人,他只需要她明白,她的生路全掐在他手里。这种被她防备又必须贴着他的滋味,让他对她的支使有了点少见的确切感。

他目光扫过安贞发青的嘴唇,平铺直叙地开口了:“我知道怎幺弄死他们,比知道从哪条道出去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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