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

第二天的早餐,白雾凛没有下楼。

她蜷缩在墙角,整夜未动,直到那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光从钉死的木板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

门被轻轻敲响。

“小凛,吃早餐了。”无面主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柔依旧。

白雾凛没有回应。她只是把头埋得更深,手指绞紧睡裙的蕾丝边,绞到指尖发白。

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脚步声逐渐远去。

但她并没有获得安宁。

墙里的手又开始不安分了。这次它们没有伸出,只是在灰泥下游走,凸起细长的轮廓,像水下的水草。天花板上的镜子碎片人形整夜未散,每一片都忠实地映照着她蜷缩的姿态,只是角度微微调整,像在寻找最佳观赏位置。

最让白雾凛崩溃的是地板。

那半透明的胶质并没有完全离开,它在夜间悄悄扩散,现在几乎覆盖了整个地板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膜。她光裸的脚踩在上面,能感觉到那粘腻的、活物般的触感,像踩在巨大的舌苔上。

“走开……”她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都走开啊……”

那些存在当然不会走开。

地板上的胶质反而因为她声音的颤动而泛起细微涟漪,像在回应。墙里的手轮廓更加明显,几乎要破壁而出。镜子碎片轻微调整角度,发出一连串几乎听不见的咔嗒声。

她开始发抖。

剧烈的、失控的痉挛让她的牙齿格格作响,膝盖磕碰在一起,手抖得连裙边都抓不住。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空洞的干呕感从胃底涌上来。

她需要离开这里。

现在。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刺破恐惧的膜。她猛地站起来,冲向房门。

脚下一滑。

地板上的胶质在她站起的瞬间增厚了粘度。她整个人向前扑倒,手肘和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疼得眼前发黑。更要命的是,那些胶质立刻包裹上来,顺着她的脚踝、小腿向上蔓延,冰冷粘腻的触感像无数条小蛇在皮肤上爬行。

“不——!”她尖叫起来,疯狂地踢蹬,试图甩开那些东西。

但胶质反而缠得更紧。它们没有伤害她,只是缠绕,像藤蔓,像拥抱,像痴迷的束缚。半透明的材质下,能看到它们内部细微的脉动加速了,因为接触到她而兴奋。

墙里的手终于忍不住了。

一只苍白的手破壁而出,伸向她的肩膀,似乎想帮她站起来。

镜子人形从天花板上缓缓下降,碎片组成的脸贴近她的面孔,每一片碎片都映出她惊恐扭曲的表情。

白雾凛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

她闭上眼,等待被彻底吞没。

“够了。”

一个声音说。

不是无面主妇温柔的语调,不是那些窸窣的、粘腻的怪声。

是人的声音。

低沉,平稳,带着金属般的冷质。

白雾凛睁开眼。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高,瘦,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与这个老旧副本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的脸是英俊的,过分英俊了,像雕塑家精心雕琢的作品,五官线条锋利,鼻梁高挺,嘴唇很薄,颜色很淡。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像冬日的雾霭,没有任何情绪。

最让白雾凛无法移开视线的是,他是完整的。

有清晰的脸,有正常的四肢,没有多余的器官,没有半透明的皮肤,没有镜子碎片,没有从墙壁里伸出来。他是一个人。

至少看起来是。

那些缠绕着她的胶质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地板,聚集成颤抖的一小团,退到墙角。墙里的手迅速缩回墙壁,留下几个还在渗着灰泥的小洞。镜子人形升回天花板角落,碎片轻微颤动,不再敢俯视。

男人走进房间。

>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死寂中清晰可闻。他在白雾凛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她仍然瘫坐在地板上,睡裙凌乱,膝盖和手肘磕得通红,长发散乱地黏在脸颊和脖颈,左脸颊那颗小痣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眼。

“站起来。”他说,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白雾凛试了试,腿软得站不起来。她仰头看着他,杏眼里蓄满新一轮的泪水,但这次不是纯粹恐惧,有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东西混在里面。

希望。

他伸出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人类的手。

白雾凛盯着那只手,犹豫了。之前的触碰都让她恶心,让她发抖,让她想把自己缩成永远不被打扰的一团。

但这是不同的。

她颤抖着伸出自己的手,指尖冰凉。

当他的手握住她的时,白雾凛几乎要哭出来。

是温的。

人类的体温。干燥的掌心。稳定的力道。他拉她站起来,动作不温柔,但也不粗暴,只是完成一个简单的动作。

站稳后,白雾凛没有立刻松开手。

她反而握得更紧了一点,手指蜷进他的掌心,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她的指尖还在抖,但接触到那真实的、正常的温度时,颤抖奇迹般地减轻了。

他没有抽回手,但也没有回握,只是任由她抓着。

“你是谁?”白雾凛小声问,声音还在抖。

“监察员。”他说,深灰色的眼睛扫过房间墙角颤抖的胶质,天花板的镜子人形,墙壁上正在缓慢愈合的小洞,“编号07。你可以叫我七。”

弹幕在短暂停滞后的爆发:

【监察员真身介入副本???】

【卧槽,这就是传说中的高层监察?】

【新人抓着他的手不放,笑死,之前碰一下都恶心到干呕】

【对比过于惨烈】

【但监察员本身也不是人类吧?只是形态接近?】

【嘘——有些事不要点破】

七的目光落回白雾凛脸上:“你需要离开这个房间。”

“我……我能跟你走吗?”白雾凛问,几乎是乞求的语气。她仍然紧握着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七沉默了几秒。

他的视线扫过她磕红的膝盖,散乱的头发,还有那双因为恐惧而睁得极大的杏眼,左脸颊的小痣在昏暗光线下像一个细小的标记。

“可以。”他终于说,“但先换衣服。”

他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简单的衣服,放在床上。然后转身面向墙壁:“换吧。”

白雾凛松开他的手,指尖残留的温度让她有一瞬间的不舍。她迅速换好衣服,布料柔软干净,没有任何奇怪的气味。换好后,她小声说:“好、好了。”

七转回身,再次向她伸出手。

这次白雾凛毫不犹豫地把手放上去。他的手依然干燥温暖,而她自己的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他们走出房间。

走廊上,那些非人的存在都在。

>   无面主妇站在楼梯口,围裙整洁,双手交叠。半透明的胶质在墙角缩成一团,微微颤动。镜子人形在远处的墙壁上浮现碎片轮廓。更多的阴影在走廊尽头蠕动,但都保持距离。

所有的“视线”——如果它们有视线的话——都聚焦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   白雾凛下意识地靠近七,手臂几乎贴着他的手臂。她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气味,像雪后松林,干净,冷冽,没有任何副本里的铁锈和霉味。

无面主妇开口了,声音依然温柔,但多了一丝紧绷:“监察员先生,小凛是我们的家庭成员。”

“她现在在我的监管下。”七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副本核心规则第47条:监察员有权临时接管异常关注对象。”

“但她属于这个家。”

“她不‘属于’任何地方。”七说,深灰色的眼睛看向那张空白的面孔,“让开。”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无面主妇缓缓侧身,让出楼梯通道。她的手,那双没有温度的手在身侧微微握紧,围裙布料起皱。

七牵着白雾凛走下楼梯。

她能感觉到背后无数的目光,粘稠,执着,不甘。她不敢回头,只是更紧地贴着七,几乎要缩进他的影子里。

他的手没有推开她。

一楼厨房,那碗隔夜的汤还放在餐桌上,已经彻底凝固,表面结着灰白色的油膜。七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向大门。

门上的木牌,“温馨之家”四个红字在昏暗光线下像干涸的血迹。

七伸手推门——

门没有开。

不是锁住了,是门本身在抗拒。木质表面泛起涟漪,像变成了液体的沼泽,拒绝被推开。

“它们不想让我离开。”白雾凛小声说,声音发颤。

七没有回答。

他只是擡起另一只手,指尖在空中虚划。没有光效,没有声音,但白雾凛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压力从他身上扩散开来,像低频的震动。

门板上的涟漪停止了。

木牌上的红字微微闪烁,然后暗淡下去。

门开了。

>   外面不是白雾凛想象中的街道或荒野,而是一条更长的走廊,两侧是无数的门,每一扇门上都挂着类似的木牌,写着不同的名字:“安宁医院”、“血色学堂”、“无尽回廊”……

副本群。

白雾凛倒抽一口冷气。

七牵着她走出去,身后的门自动关上,隔绝了“温馨之家”内那些无声的注视。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头顶惨白的灯光,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向两头延伸至视野尽头。地面是冰冷的金属网格,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白雾凛仍然紧握着七的手,甚至无意识地将手指扣进他的指缝,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她太需要这种接触了。真实的,温热的,不让她恶心的接触。

七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深灰色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情绪,但转瞬即逝。

“你要带我去哪里?”白雾凛问,声音依然很小,但已经不再颤抖得那幺厉害。

“安全区。”七说,“副本之间的缓冲地带。你在那里会暂时不受它们干扰。”

“然后呢?”

“然后观察。”

“观察什幺?”

“观察你。”七说,视线落在她脸上,“以及它们对你的反应。”

白雾凛停下脚步。

七也停下来,回头看她。他的手还被她紧紧握着。

“我……我只是想回家。”她说,眼眶又红了,“我爸爸妈妈在等我,我们明天要去甜品店,我……”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七擡起另一只手,用指背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只是一瞬间的接触,甚至算不上抚摸,只是确认般的触碰。但白雾凛整个人僵住了。因为那种……正常。

人类的触碰。

不带任何扭曲欲望的触碰。

“你现在回不去。”七说,声音依然很平,“但安全区有床,有食物,没有墙壁里的手,没有地板上的胶质。”

他顿了顿,深灰色的眼睛直视她:“也没有我之外的任何存在会碰你。”

这个承诺比任何安慰都有效。

白雾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这次是混杂着委屈、恐惧,和一丝微弱安心的复杂情绪。她点点头,握紧他的手:“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廊两侧的门后,偶尔传来古怪的声音。尖叫,哭泣,咀嚼,或者无法形容的粘腻声响。白雾凛每次都吓得一颤,本能地往七身边缩。

七没有推开她。

他只是调整步伐,让她能走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用身体隔开她和那些门。他的手依然被她握着,甚至在她特别害怕的时候,他会微微收紧手指,不是安慰,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我在这里。

弹幕在他们进入走廊后就变得稀疏,只有几条飘过:

【监察员亲自护送,这待遇】

【他让她牵手,甚至十指相扣???】

【07号以冷漠着称,从来不会碰观察对象】

【这个新人到底有什幺特别的?】

【不仅是副本实体,连监察员都出现异常行为了?】

【上报吧,这事越来越不对劲了】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出现一扇没有任何标记的金属门。七擡手在门旁的识别区按了一下,门无声滑开。

里面是一个纯白色的房间。

一张单人床,一套桌椅,一个衣柜,一扇没有任何风景的窗户,窗外也是纯白。角落里有个小门,应该是卫生间。

“这里。”七说,终于抽回手。

白雾凛的手突然空了,指尖残留的温度迅速消散。她下意识地蜷起手指,像是想留住什幺。

“食物和水每天会定时出现。”七走到桌边,按了一下桌面,一个托盘从墙壁的暗格滑出,上面有简单的餐食和水,“不要试图离开这个房间,除非我带你出去。”

“你会离开吗?”白雾凛问,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恐慌。

七看着她。

女孩站在纯白的房间里,穿着过大的棉质衣服,长发散乱,膝盖和手肘的磕伤在白皙皮肤上红得刺眼。望着他,唇微微抿着,左脸颊的小痣像一个等待被擦去的泪痕。

“暂时不会。”他说,“我需要观察你在这个环境下的反应。”

白雾凛稍微松了口气。

她走到床边坐下,床垫柔软得不可思议。她摸了摸床单,干净的棉布,没有任何奇怪的气味或触感。

然后她看向七。

他站在房间中央,身姿挺拔,像一尊不会疲倦的雕塑。深灰色的眼睛正看着她,没有任何情绪,但也没有移开。

“它们……”白雾凛小声问,“那些东西,还会来吗?”

“暂时不会。”七说,“这个房间有屏蔽场。”

“暂时是多久?”

“直到你不再需要。”

这个回答太模糊了,但白雾凛不敢追问。她只是点点头,然后慢慢躺下,侧过身,面对着七所在的方向。

她太累了。

精神紧绷了不知道多久,身体多处疼痛,恐惧透支了所有力气。在确认七不会立刻离开后,困意像潮水般涌上来。

她闭上眼睛。

但几秒后又睁开,确认七还在。

他还站在那里,深灰色的眼睛看着她,没有任何动作。

白雾凛再次闭上眼。

这一次,她睡着了。

呼吸逐渐平稳,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睡梦中,她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像在寻找某个温暖的依靠。

七依然站着。

他深灰色的眼睛没有离开她的睡颜。许久,他走到床边,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触碰到她。

然后他后退几步,靠在墙上,双臂环抱,闭上眼睛。

他不是在睡觉。

他只是在等待。

而在纯白房间之外的副本网络深处,无数存在正因她的暂时消失而躁动不安。无面主妇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手抚过还残留女孩体温的床单。墙里的手们在灰泥下焦躁地游走。半透明的胶质在地板上漫无目的地扩散又收缩。镜子人形的碎片微微错位,映出空无一人的房间。

它们都在等待。

等待那个让它们如此“喜爱”的女孩回来。

或者,等待那个带走了她的人类形态的存在,露出破绽。

七知道这一切。

他深灰色的眼睛在紧闭的眼睑下,仿佛依然在“看”着什幺。

看那些躁动。

看那些渴望。

看那个在他守护下、终于能安然入睡的女孩。

而她选择的锚点,那个她紧紧抓住、不愿放手的人类形态,究竟是真的安全港,还是另一种更隐蔽的深渊?

时间会给出答案。

——

我还挺喜欢无面主妇的嘿嘿

话说收藏的宝宝是第一次看我的文吗,还是之前有看过呀,好好奇!

猜你喜欢

【HP】练车用停车场
【HP】练车用停车场
已完结 コールスロー

都是短篇,纯粹是练车技用的停车场 和朋友在准备文游,我恰好负责曾经折戟的内容所以先在这里练练车技,希望来往的各位看官不吝赐教 各辆车车大纲,更新不分先后,涉及元素随时修订A.卢修斯 调教/背德/B.斯内普 没写到C.养父  乱伦/幼女/npD.加格森 幼女/E.罗道夫斯 没写到

晚自习是用来XX的
晚自习是用来XX的
已完结 Gliness

冰山禁欲小狗×毒舌傲娇大小姐于旖泠×顾林倪顾林倪甩于旖泠三个月后突然频繁梦见他,“因为是初吻所以难忘而已。”她这幺安慰自己。“要不再谈谈?”当她再次与于旖泠相遇时,这人却对她冷淡的要死!她觉得这个真恶心,当时还是她甩的他呢,装什幺啊。她和社友做社活时,社友谈到他,她轻蔑一笑:“他?男娘一个!”没想到下一天翘晚自习到剪辑室玩手机时却再次遇上他。他们再次成为了共犯。(相遇即做爱,指奸、百醇)

回的约稿合集
回的约稿合集
已完结 小雪大厨想求推荐

不建议购买,用来当作存档使用(因为之前很多作品因为手机或平台问题易出现损坏或丢失)

联姻后被老公肏翻了(先婚后爱高H)
联姻后被老公肏翻了(先婚后爱高H)
已完结 圆圆

苏轻舟是京市有名的美人,被圈子里的人戏称为京城明珠,明珠没什幺远大理想,只想一辈子在家里混吃等死,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她被京城太子爷找上门,提出联姻。苏轻舟才二十二岁,根本没有英年早婚的打算,但看到男人英俊冷峻的外表后,她改变主意了。结!现在就结!原本已经做好了婚后相敬如宾的打算,却没想到,外表冷淡疏离的男人,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禽兽,在床上像变了个人似的,骚话连篇不说,还变着花样地玩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