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凛在硬板床上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是片永恒的,带着暗红色调子的灰蒙。
她的第一个感觉是冷。 然后是僵硬。 保持侧躺蜷缩的姿势太久,半边身子都麻了。她试图动一动,却发现手臂沉重得不听使唤。不仅仅是麻痹,更像是被什幺无形的重量压着。 她缓缓睁开眼。 然后呼吸停止了。
墙壁在看着她。 那片灰泥表面鼓起无数细小的凹凸,每一处凸起都是一张脸的轮廓。没有细节,只有模糊的五官形状,像胎儿在羊水中蜷缩的侧影。它们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每一张脸都朝着她的方向。 白雾凛的嘴唇开始颤抖。 她想尖叫,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声音,像生锈的铰链。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地滑过冰凉的脸颊,滴在枕头上。 不要动。不能动。也许它们没发现我醒了。 她紧紧闭上眼睛,试图假装还在睡。
但眼皮下的黑暗并不安全,她仍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黏在她的皮肤上,像湿冷的蛛网。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像在凝胶里挣扎。 直到她听见声音。 从她正上方的天花板。 滴答。 粘稠的、缓慢的液体滴落声。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不敢睁眼,不敢擡头,只能死死闭着眼,手指揪紧床单,指节泛白。 一滴冰凉的东西落在她额头上。 带着铁锈和甜腻混合的气味。 又一滴,落在她的鼻尖。 然后是第三滴,正好滴在她的左眼睑上,顺着眼缝渗进去,刺痛。 她终于忍不住,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趴着那个半透明的东西。 它像巨大的壁虎一样紧贴在天花板,半透明的皮肤下,内脏和血管缓慢蠕动,偶尔有某个器官突突跳动。它的头以不可能的角度扭转180度,用那两个黑洞对着她。从它身体边缘,不断渗出粘稠的暗色液体,一滴,一滴,向下滴落。 有一滴正悬在它嘴的位置,摇摇欲坠。 白雾凛的尖叫终于冲出喉咙,短促、尖利、然后被掐断。
那个东西动了。 它从天花板上脱落,却没有掉下来,而是像一滩液体般流下来,在半空中重新凝聚成形,落在她的床尾。床垫凹陷下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它朝她爬过每前进一点,身体就改变一点形状,有时拉长像蛇,有时摊开像水母。它经过的地方,床单留下湿漉漉的、半透明的痕迹,像蜗牛爬过的粘液。 白雾凛想后退,想缩进墙角,但身体被冻住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东西越来越近,看着它半透明的手朝她的脚踝伸过来。 冰冷的触感碰到她的皮肤。
“不……不要……”她发出气声,眼泪流得更凶。 那东西停住了。 它悬在她的脚踝上方,没有继续触碰,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透过它半透明的身体,白雾凛能看到自己的脚踝在它体内扭曲的影像,像隔着浑浊的水看东西。 然后,她看到了更可怕的景象。 它体内的器官,那些缓慢蠕动的、形状难以名状的肉块开始加速运动。没有威胁性的,而是……雀跃的?某些肉块微微膨胀,某些收缩,血管网络泛起细微的脉动波纹,像是兴奋时的生理反应。 它在“高兴”。
因为它碰到了她。
这个认知比直接的伤害更让白雾凛恶心。胃部剧烈抽搐,她干呕起来,但什幺也吐不出,只有酸水涌上喉咙。
弹幕疯了:
【这反应……它在因为触碰到她而兴奋???】
【我见过这东西把人生吞前内脏都没动这幺快】
【生理性不适了家人们】
【新人的恐惧阈值太低了,但祂们好像更兴奋了?】
半透明的东西似乎察觉到她的不适。它缩回手,身体向后挪了一点,给她留出空间。但那些器官的雀跃没有停止,反而因为她的反应,恐惧的颤抖,眼泪,干呕,而变得更加活跃。 白雾凛趁机猛地缩回脚,整个人蜷到床头,背紧贴墙壁。 然后她僵住了。
墙壁是温的。 活物的体温。
而且她能感觉到,那些脸孔轮廓正在轻轻蹭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传来细微的、波浪般的起伏。 像猫在蹭主人。
“啊——!”她终于发出完整的尖叫,连滚带爬地从床上摔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立刻红了一大片。 门开了。 无面的女人站在那里,围裙整齐,双手交叠在身前。 “小凛,怎幺了?”那温柔的声音响起,“做噩梦了?” 白雾凛坐在地上,擡头看着那张空白的面孔,又看看床上那个半透明的东西。
它已经缩到床角,身体微微颤动,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她指指床上,又指指墙壁,嘴唇颤抖,却发不出连贯的音节。 女人走进房间,看了看床上的痕迹,又看了看墙壁。那些脸孔轮廓已经平复下去,墙面恢复了普通灰泥的样子,只有几处极细微的起伏。 “它们吓到你了?”女人问,然后在白雾凛面前蹲下。 白雾凛拼命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女人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但白雾凛猛地向后缩,后脑勺撞到床沿,发出闷响。 那只手停在半空。 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女人收回手,站起来:“我让它们离远点。但你得明白,小凛,这是你的家。家里的成员都想亲近你。” 她转向床角那个半透明的东西,声音冷了些:“出去。今晚不许进这个房间。”
那东西流下床,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湿痕,然后从门缝挤了出去,消失不见。 女人又看向墙壁:“你们也是。保持安静。” 墙面传来一阵几乎听不见的,像是叹息的窸窣声,然后彻底平静。 “现在,”女人转向白雾凛,声音恢复温柔,“好好睡觉,明天早餐有煎蛋和牛奶。”
她离开了,轻轻带上门。 白雾凛独自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她全身都在抖,从指尖到脚趾,止不住地抖。膝盖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比起心里的恐惧,那根本不值一提。 她哭了很久。 无声地哭,只有肩膀剧烈起伏,眼泪浸湿了睡裙前襟。哭到没力气了,就坐在地板上发呆,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直到困意再次袭来,精神过度紧绷后强制关机。她摇摇晃晃地爬起来,不敢再碰床,就蜷缩在房间最远的墙角,背对着墙壁,面朝房间中央。 这样睡着的。 而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她睡着后,门缝下渗进一片半透明的胶质,小心翼翼地在门口聚集成一小滩,不敢再往前。
天花板的角落,镜子碎片拼凑的人形缓缓浮现,每一片碎片都映出她蜷缩的睡姿,碎片微微调整角度,像在寻找最清晰的影像。 墙壁里,那些脸孔轮廓再次浮现,但这次它们保持距离,只是看着她,偶尔有一两只苍白的手伸出一小截指尖,又迅速缩回去。 窗外的夜色中,更多难以名状的轮廓在游荡,但它们都没有试图进入,只是远远地,安静地徘徊。
弹幕在深夜依然活跃:
【全员盯梢是吧】
【这种待遇真是前所未见】
【她越害怕,它们越克制,但越不想离开】
【扭曲的喜爱,比直接的恶意更瘆人】
【监察员还在吗?这种集体行为异常已经超出副本设定了】
一条金色弹幕划过:
【监察员-07确认在场】 【行为模式记录中】
凛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抽泣了一声,手指蜷缩得更紧。 墙角那片半透明的胶质微微颤动,像是想靠近安慰,但最终只是停留在原地。 镜子人形调整了一片碎片的角度,让映出的影像更清晰。 墙里的手们安静地沉回灰泥。
——可怜宝宝 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