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屹以为杜历儿会做些什幺。
他开车门的时候在等,关车门的时候也在等。但杜历儿就是没动。
于是后视镜里她越来越小,直到车拐过弯,她的身影便完全消失了。
当晚,林屹做了一场梦。
他梦见自己面前有只碗,碗里是黏糊的血,但他不确定是谁的,只跟中了邪似的端起来喝。而后又听见有人在他耳边笑,可他同样找不到源头,直觉那笑声在把他往下拉。他也不挣,自然而然降到极黑的境地里就醒了。
这会儿天还没大亮,林屹在昏暗里睁着眼,觉得梦里那股血腥气退得太慢。
他掀被下床,去盥洗间拿冷水沃了沃脸。待神智清醒些,他把湿发往后一抹,镜中的人神色如恒,没半点松动。
随后早餐、整理、出门,一切如常。
正赶上早高峰,四周车水马龙地吵耳,旁边还总有车横冲直撞地试图加塞。林屹没受什幺纷扰,连喇叭都没按过,只随车流走停。
等进到院里,阳光已经把地晒得十分晃眼,大楼里进进出出都是行色匆忙的面孔。
林屹推开综合讨论室的大门,里面的说笑声立即低了几分。组员冲他点头,他便客客气气地颔首回应,落座到了长桌后。
主位上的那位正微弓着腰,在摆弄不怎幺听使唤的投影仪。她今天穿了身掐腰的正装,头发照旧利落低挽在脑后,露出白润的脖颈。
林屹的视线在她身上落了落,又不露声色地移开了。
旁边一个男同事原本忙不迭地想上前:“杜老师,我来弄吧,这机器总卡壳。”
“没事,现在弄好了。”杜历儿边说边直起身来,擡手把一缕鬓发拂到耳后,又扯了扯略微有些错位的衣摆。
那台设备终于开始运作,她站在那里,开始阐述人长期遭受家暴后引发的精神问题。
林屹垂了眼目,在看第三页那幅关于习得性无助的阶段图表。
耳边是她正在提到选取这些案例的原因:“目前这类案件的社会关注度和研究资源之间有一个比较明显的缺口。尤其是在施暴者的早期行为模式识别上,很多就诊记录里其实已经有了预兆,但被当成普通外伤处理了。”
有人在底下小声说了句什幺,大概是觉得杜历儿今天讲得太认真了。她前阵子的状态他们都见过。今天不太一样。她显然为此准备了很久。
林屹从她讲到第二个小节起,就一直在看她。
杜历儿被瞧得浑身不自在。偏偏那种注视在当下又令人无处可躲。更要命的是他的笔,只要他的笔一停,手腕往下放,杜历儿心口便会紧一下。
她忍耐着,有条不紊地把最后两个枯燥的部分交代清楚、做了总结,然后微笑着问大家有没有问题。
组里有人说,旁组的路宁好像也在做一个类似方向的分析。尽管切入的角度不尽相同,但之后可能在数据来源上会有交叉,问要不要约个时间跨组沟通一下,互相补充。
杜历儿说:“我没意见。”
说完她拿眼去探林屹的意思,只见他点了头:“那就定明天下午。”
可到了隔日下午,路宁和几个同事带着资料早早坐定,主位上那位最该到场的林教授却连个影子都没露,只打发实习生传了句话,说是有个推不掉的会,让各位先探讨。
杜历儿在路宁旁边坐下来,对她笑了笑,随口问:“周念呢?”
“周老师出差了,”路宁说,“王老师一会儿到。”
杜历儿点点头,和路宁一起先看了看数据来源。路宁准备得充分,把可能有交叉的地方都标了出来。杜历儿翻看两页就发现她整理的方式和林屹有几分像。
“一会儿还有事,”杜历儿擡腕瞄了眼时间,“那我们先开始?”
路宁便阐述起她的分析框架。正讲到干预层级的划分,那扇闭拢的门突然被一杆拐杖头顶开了。门缝扯大,王威拖着步进来了,然后慢慢往靠墙那把椅子走。
路宁停了会儿,等王威安稳落了座才继续讲完。
“——以上是框架部分。”路宁的声音把各人的心神拉回来。“杜老师?”
“框架整体没问题,”杜历儿说,“有一个地方我想提一下。你刚才的层级干预图表里,列有「劝和」作为策略选项。”
路宁在等她继续说。
“劝和这个做法,在操作层面上其实会产生压力。这种压力,大部分情况下是落在那个最容易被说动的人身上。谁愿意听劝,谁就可能会被要求再忍一次。所以这常常被看作是二次施压。”
路宁擡起头,嗓音低糯:“杜老师的意见我记下了。”
接着,和杜历儿同组的孙研究员补充道:“我们整理了一些反复报案又反复撤案的家暴案例,发现受害者从第一次报警到彻底脱离施暴者之间,平均经历过七次反复。”
他把这个反复过程拆成几个阶段,讲了每个阶段受害者的心理和行为特征。
小孙讲得不差,但他有点紧张,偶尔会重复刚说过的话。
王威开口了,接连问了几个关于样本与因果推断的问题。
“——受害者在受访时,对早期事件的叙述方式本身就会受后期经历的影响,这个变量你控制了没有。”
“报警记录只能告诉你她报了警、撤了案,不能告诉你她为什幺在那个节点回去。你用来解释行为动机的部分还是访谈。”王威说,“访谈样本几个?”
小孙刚要张嘴,就被王威截住:“好了小孙,逻辑还是粗了点。先这样吧,回头把样本拆一拆再说。”
王威拄着拐杖站起身:“大家先回去忙吧。”
会后,路宁在走廊饮水机那里碰到小孙,安慰了几句:“我们组长刚回来,事太多了。不是冲你。”
小孙连忙说没事没事。
“你那个案例整理得挺扎实的。”
小孙傻笑着挠了挠后脑勺。路宁又关心了下他在做的其他事,然后她问:“你们杜老师平时带你多不多?”
“多,杜老师很关照的。”
小孙转头就跑到杜历儿办公室提了这事。他是个兜不住话的,说路老师人挺好,还关心他们的进度。
杜历儿赞同:“是挺好的。你今天讲得不错,以后多来几次会更熟练。”
小孙欢天喜地地出去了,剩杜历儿一个人转头看看窗外落低的暮色。她索性收东西下班,去干那桩最不需要动脑子的力气活了。
一排排罐头、一袋袋大米在手里过,倒能把她心里那些杂乱的事情暂时按捺下去。
等一身疲惫地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她累得软倒在沙发上,随手拧开顺来的那瓶酒自斟自饮。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已经感觉到迷糊,杜历儿这才发现太久没喝,整个人竟然这幺快就可以松下来。
就在这时候,门板上哐哐连响。
她趿着拖鞋过去,凑在猫眼上看了半天,可门外什幺都没有。
杜历儿只当是送外卖的认错牌、敲错了。她回去继续喝。又过了几分钟,那门板上再次哐哐地响。这次她没马上起来。
门外的人又敲。
那响声把杜历儿的酒劲逼退了不少。等那人停了,她才踢掉鞋、光脚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只见有个穿工作服的男快递员,正弯腰往地上放东西。他放完,推着车朝电梯间走去。
眼看那人影进了电梯,杜历儿依旧没急着开门。她摸了摸自己被酒熏出汗的脖颈,觉得身上腻得不舒服,干脆转进浴室冲个澡。
等擦干身体换好睡衣,杜历儿重新悄步挪回门后,握紧把手,轻轻拉开一条缝,俯下身去瞧。
地上躺着一只小巧的快递纸盒。
面单上的收件人是她的真名,电话是虚拟号,地址分毫不差。
杜历儿稍微歪过头,又端详了片刻。
她确定自己最近不应该有任何快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