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宁拿着听竹轩密信赶到京郊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那座废弃香坊在柳明月被救后便被五皇子府暗卫封住,院外荒草被踩出数条深浅不一的痕迹,焦黑的残香炉仍倒在墙角。她上一次来时只顾着追查沈兰漪与柳明月被囚之处,并未细看这座旧药庵的格局。如今再来,才发现香坊后院深处仍保留着几分药庵旧貌。
一口干涸的井,一截断裂的石经幢,还有半间被改成仓房的佛堂。
陆青宁推开佛堂门时,扑面而来的是潮湿灰尘与陈年香灰的味道。她举灯走进去,目光掠过墙上被烟熏黑的佛龛,最后停在佛龛底座一处极浅的刻痕上。
净尘。
两个字刻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发簪或碎石一点点磨出来的。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木纹裂痕。
陆青宁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两个字。
“三殿下说得没错。”她低声道,“魏嬷嬷确实在这里住过。”
随行暗卫在佛堂四周搜索,很快从佛龛后方找出一只用油布包裹的小木匣。木匣被藏在墙缝中,外头积灰极厚,显然多年无人动过。陆青宁用匕首挑开锁扣,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账册,只有一串断了线的佛珠、一枚旧宫牌,以及半片婴儿襁褓。
宫牌背面刻着一个“魏”字。
襁褓料子已经泛黄,却仍能看出当年用的是极好的宫绸。最角落处,用暗红丝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宁”字。
陆青宁目光一凝。
宁。
据传,宁妃娘娘的金钗内侧也有一个“宁”字。
她立刻命人封存木匣,自己则继续查佛龛后墙。果然,在墙缝最深处,她摸到一卷卷得极紧的薄纸。纸张脆弱,展开时几乎要碎开,上头字迹凌乱,像是人在极恐惧中匆忙写下。
“沈氏产子,非死胎。夜半有宁嘉旧人至,抱子而去。兰漪疯癫,咬定小殿下尚活。慎刑司奉命封口,老身不敢言。”
“元后病重,未见此子。宫中传言,沈氏曾得一枚宁字玉佩,非元后之物。”
“老身罪孽深重,余生不敢入京。若有人见此,请查宁字玉佩。”
陆青宁看完,心头微寒。
昭宁旧人。
宁字玉佩。
这条线,竟又一次绕回宁妃身上。
可宁妃二十多年前,她还是只是侯府的高门贵女,怎可能是昭宁宫的旧人抱走了孩子,又留下“宁”字信物,那这个“宁”究竟指人,指物,还是指某座宫殿?
陆青宁正要将薄纸收起,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破空声。
她眼神骤冷,反手拔剑。
“有埋伏!”
黑衣人从屋脊与荒草间同时杀出,显然早料到五皇子府会再查香坊。陆青宁将木匣交给暗卫,冷声道:“带证物走。”
暗卫领命撤退。
陆青宁则独自挡在佛堂门前。她身形极快,剑锋如雪,瞬间割开一名黑衣人的喉咙。可对方人数不少,且招式诡谲,并非寻常死士,倒像江湖中专擅暗杀的杀手。几个回合后,陆青宁肩头被暗器擦过,血色很快洇开。
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剑锋反转,又斩下一人手腕。
就在黑衣人首领趁她回身之际袭向后心时,一枚白子破空而来,正中那人手腕。黑衣人痛哼一声,匕首脱手。竹林方向,数名听竹轩护卫悄无声息地杀入,将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
陆青宁擡眸。
萧祁澈坐在轮椅上,被护卫推至院门外。他披着月白披风,眉眼仍旧温润,可眼底却罕见地冷了下来。
“留活口。”他说。
听竹轩护卫迅速压上。
黑衣人见势不妙,纷纷咬毒自尽。最后只剩那名首领被陆青宁及时卸了下巴,强行按在地上。
萧祁澈转动轮椅入院,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陆青宁肩头。
“你受伤了。”
陆青宁将剑收回鞘中,声音平稳:“小伤。”
萧祁澈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却让陆青宁莫名有些心虚。她正想说证物已经送出,萧祁澈却忽然扶住轮椅扶手,试图站起来。
陆青宁脸色一变:“殿下不可!”
萧祁澈动作一顿,还是撑着扶手站起了些许。他的腿还不能久立,膝骨明显发颤,可他借着护卫的手,竟真的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朝她走了一步。
只一步。
陆青宁却整个人僵在原地。
萧祁澈停在她面前,擡手想碰她的肩伤,最终又在半空顿住,低声道:“小伤也会疼。”
陆青宁喉间一涩。
她不怕疼。
可偏偏他这样一句话,比刀口还让她无措。
“属下习惯了。”她低声道。
萧祁澈看着她,温和的眸色里第一次带了几分不容她躲闪的认真:“青宁,习惯疼,不代表该疼。”
陆青宁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夜风穿过废弃药庵,吹得佛堂残幡轻轻晃动。她看着眼前这个勉强站立、脸色都有些发白的三皇子,忽然想起第一次来听竹轩时,他递给她的那方锦帕。
那时他说,刀刃长久浸在雨水里也会生锈。
她当时只觉得荒唐。
可如今,她竟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萧祁澈终究站不久,很快被护卫扶回轮椅。陆青宁反应过来,立刻蹲下替他查看腿脉,语气难得有些急:“殿下方才强行站起,若牵动经脉,前几日的针便白施了。”
萧祁澈垂眸看她,声音很轻:“我只是想走近些看你伤得重不重。”
陆青宁手指顿住。
半晌,她低声道:“不重。”
“让我看看。”
这一次,陆青宁没有再说“无碍”。
她沉默地解开肩头被划破的衣料,露出一道细长血痕。伤口确实不深,却因暗器淬了轻微麻毒,边缘有些发青。萧祁澈看得眉头微皱:“回听竹轩处理。”
陆青宁下意识道:“属下还要回府复命。”
“证物已经送回去了。”萧祁澈语气温和,却没有让步,“你现在,是我的大夫。若大夫带着毒伤乱跑,病人有权不许。”
陆青宁擡眸看他。
萧祁澈轻轻笑了笑:“这话是你教我的。治病的人,也要听医嘱。”
陆青宁终于被堵得无话可说。
片刻后,她低声道:“属下先替殿下查腿。”
萧祁澈眼底笑意更深:“好。我们互相查。”
不远处,听竹轩护卫默默低头,只当自己什幺都没听见。
而京城之中,五皇子府已经收到了那只木匣与净尘留下的薄纸。
苏晚兮看见襁褓角落那个“宁”字时,心头忽然一跳。
她总觉得,这个字并不只是顾氏旧物那幺简单。
它像一把钥匙。
正在一点点打开二十多年前那扇被血和香灰封死的门。








